他建议:“要不先用粗盐呢?”
“那怎么行!长安权贵们的嘴各个比各个刁。这样,你先往各家问问,谁家有足量多的花盐先借上,算我欠一个人情。”
盐易潮,不好囤着。崔府向来是快要用了再采办,哪成想,这次盐价大涨,他们采办的经费完全不够。
——倒也不能是不够。但采办的钱多了,享乐的钱就好了。
崔侑不乐意。
他稍打听,才发现这种状况的不止他一家。
正巧过几日就朔望大朝会了,王尚书、张驸马等人都说着要上书天子,派个盐铁使管管这事。
若真是龙息税的问题,就赶紧缉龙啊!龙捉着了,龙息就少征点,问题不迎刃而解了?
崔侑气急:“缉龙一事由我负责,他们想害死我吗!”
“我这刚捅个篓子,好容易皇后娘娘愿意帮忙,他们又叫我去捉龙。成了,是他们有先见之明;败了,我的官途到此结束。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崔侑越想越气,重重一拍桌子说:“我爹呢?”
崔阁老正在书房练字。
崔侑怒冲冲进去,一时连礼数都忘了,说:“爹,您儿子要被人害死了!快叫您那满天下的桃李给天子上书。”
“就写,就写——那龙息税损害民生,早日废除为妙。缉龙是枉顾民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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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淮扬,时叙白一点也不意外。
“絮絮,你要我帮你去找师兄?”
窗被象征性叩了叩,然后就推开。一个乌黑的脑袋探进来,额饰折射的光霎时照亮整个屋室。
“是啊。”
时叙白不动声色将桌面的书一推,挡住方才看的册子:“我二师兄说,鲸息炼油已经弄好了一批,叫我去看看。我想这事你会更高兴些。”
烛瑶是很高兴,光是听,就弯弯眉眼。
偏生她还要假装自己淡定,手挡唇,轻咳一声问:“你在看什么?”
时叙白说:“就看点云山流行的的闲书。什么霸道书生爱上俏佳人之类的,你要看么?”
烛瑶向来对这个没兴趣。不会再打探。
“那我走啦?”她脑袋缩回去。
“烛瑶。”
“嗯?”
脑袋又探回来。
时叙白却半晌没说话,脑海里全是方才看到的画像。等她终于不耐烦道:“说话。”
他才笑,说:“晚上记得和我去放船灯。还能顺路给你买几件衣服。”
等她走远了,时叙白才又推开书,拿出方才那本册子。正是周叔给他的。摊开的那一页里,还夹着张小像。
绘着的,是八百年前,兜玄国师为将士送魂的景。
纸钱如雪,百官缟素。
少女站在高台正中,身后有着三百道士,约莫在诵《度人经》。诵声如潮,把她一个人架在最高处。
也许是有人在喊:“国师——”
她回了头。
不是回头看人,是回头看那一城纷纷扬扬的纸钱。
雪白的、无边无际的纸钱,从城墙四角洒下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她的月白鹤氅浸在那一片白里,几乎要化进去了,只有冠顶的宝珠还亮着,像最后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诸天在上,不见亡人。
时叙白从没见过这样的烛瑶。
神圣。威严。又悲悯。
不像前世的妻子,却像年少时在庙里见过的神像,一时间,他胸腔里的跳动莫名加快了。
时叙白抚过落在她肩上、发间、拂尘上的纸钱。
还有过分凉淡的表情。
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悲喜。
可他的确能知道妻子那时过得并不高兴。她只有很烦闷的时候,才会眉心一蹙、眉尾撇开——
是有吃很多苦吗?才会到现在长了一身软软的刺。
要是他能重生到八百年前就好了。
时叙白又摸摸她的脑袋,好似这样就能弹掉一丛的雪。
盯着这幅画看久了,他却又意识到另一件事。
烛瑶并不是太好画的长相,前世,时叙白找过不少名家来给她画像,始终差那么点韵味。
最后得他自己站在旁边,一点点叫那画师调,才能有八成像。
但这张画不一样。
用了极淡的墨去画她,淡到几乎看不见衣服的轮廓,只剩下一个侧脸的剪影,和一冠顶的星。
画师好似天生就知道她哪个角度最美。
更知道应该怎么去还原他的神态。所以,时叙白才会觉着,八百年前的烛瑶就站在他面前,惟妙惟肖。
他注意到最后的落款:
凌川行。
默然片刻,忽地就笑了。
之前,他问过烛瑶,凌川行是不是她的前夫。烛瑶没回答。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他一看这画就晓得了。
就算不是前夫,凌川行对烛瑶也绝对有其他心思。
周叔说,这副画总共有十二张,有的存在宫里,有的流落民间。他们能买到的也就这一副。
早知道他当年也去学丹青了,现在就能画一封新的,替上去。省得像现在这样,一想到前朝到现在八百年,人人都要欣赏一下“凌川行的大作”,心里就犯堵。
一想到这八百年里,凌川行和她另一个小弟子刘栖嬗并列“龙官双骄”,与她同时留在史书上。
他就阖了阖眼,更堵得慌了。
——为什么不是我呢?
“絮絮。”
突然的,嗓音又由远及近。
时叙白猛地抬头,被她胸前的璎珞圈晃得眯了眯眼。
烛瑶折回来说:“刚才那书堆起来的厚度不对,不全是闲书。你藏在下面的东西给我。”
时叙白就笑了。
“行啊。”
时叙白很温柔说:“过来吧。你来得可真巧。”
“?”
烛瑶不明所以。
她耐着性子走来:“说——”
乒铃乓啷。
桌面的书册被一臂扫落,竹简滚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烛瑶还没看清怎么回事,腰就被一双手箍住了。整个人被端起来、放下去,臀部落上桌面的瞬间,桌腿“吱”地一声,像是吃了一惊。
眼前是剑修俯下来的脸,睫毛根根分明。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有点委屈:
“我又被师姐骂了。”
烛瑶凭直觉脱口而出说:“我不亲。”
时叙白垂睫,轻轻的:“但是师姐就同我说,‘你赠人琼琚,人不报以木桃,是你择友不察’——龙大人之前还说,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掀起眼皮:“你要出尔反尔吗?”
烛瑶不为所动:“对——”
时叙白不语,忽然掉眼泪。
起初,一两滴。
然后,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如断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
东珠明月铛晃荡不停,愈发急促。
“时叙——不是,时絮絮,你至于吗?”
烛瑶一下有些慌了神,捧起他的脸,胡乱亲上去:“亲了亲了。要亲几下啊。”
时叙白一侧头,就正好能亲到她的唇角。甜甜的。软软的。
“不好意思哦。”
他没多大诚意地道歉,顶着她震惊的目光,顺势揽住她,趴在她肩上。
过一会儿,才开口,状似气若游丝:“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偏过脸,又正好可以吻在她的颈窝。
时叙白都没忍住笑。
烛瑶:“?”
“明白为什么有的人喜欢哭了。”
时叙白抬起头,看着她悠悠说道:“因为实在好用。”
现在回想起来,前世烛瑶时常会叫他做点他不乐意的事。每每这时,她就开始“呜呜呜”地哭,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时叙白往往就,光顾着哄她。
哪还记得有什么不乐意的。
时叙白轻轻抚摸着袖子里那本册子,“凌川行”三个字就藏在书页之下。他抱着妻子,忽然就释怀了。
和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
时叙白微笑着想:真该找个凌川行的像,挂在他房里,也算他作为后辈的敬意不是?
烛瑶来时要他看着,亲热时要他看着。
不是乐意看么?看个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急雨 说这些的时
掉落的书页被捡回来, 重新放到桌面。
烛瑶盘腿坐在椅子上,闷不做声。她的衣襟有点乱,散开来,风灌进去, 挠得人一个激灵。
她才喊时叙白。叫他过来给她整领口。
“就这样折腾一下你也高兴?”她真觉得方才他是莫名其妙。
时叙白笑:“折腾两下我会更高兴。”
“……”
他把手里的册子给她, 说:“喏。你不是要看?哪不懂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