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婉看着那已烧的灰白的炭,忍不住叹了口气。
春儿走到后院管事处的时候,也叹了口气。
王婆子不在,管库房的丫头看到是她,转头就要走。
春儿赶紧拉住她,从怀里摸出了些铜板给过去:
“好秋秋,再支些炭吧。”
“春儿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夫人管了账以来,整个府邸后宅的衣食都缩减了,如今除了主院那边好过些,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春儿自是不认:“那西侧屋的什么都要多些,这怎么说?”
秋秋拉过她走到一旁的小径上,语重心长道:“人家是少爷,是男子,吃的用的多些也是情理之中呀。”
“再有,小姐一个人,这炭火用量怎得这般大,今年比往年冷的早,这炭火肯定用的多了,再这般下去,之后可有的受冻的。”
春儿有些不乐意了,可还不等她开口,秋秋愁眉苦脸道:“春儿姐,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若是留不下来做工,我爹那病就没钱治了。”
“你就别让我难做了。”
春儿也难受,往年她哪里会为了一盆炭同别人计较。
只要是小姐要的,只要是让小姐开心的,什么东西不是管够管足的。
秋秋看着春儿那愁苦样,压着声音道:“西侧屋肯定有剩,秀儿不在那伺候着,问问她呀,何必舍近求远?”
有脚步声和说教声传来,秋秋立刻打起了精神:“我先走了!”
春儿思索了片刻,还是动身去了西侧屋找秀儿。
秀儿在偏房绣东西,春儿猛地出现,吓了她好大一跳。
这屋子里干净整洁,并且,还有一盆烧的正旺的炭火。
春儿没说话,径直去端那盆子。
秀儿赶紧放下了手中活计,然后拦住了春儿。
“小姐屋里都没炭了,你这偏房里倒还烧得旺!”
此话一出,秀儿脸上猛地一红。
但还是拦着原地,没挪开半步。
“秀儿,你干什么?”
秀儿咬着唇,对着她道:“若是...若是被王婆子发现了...我会受罚的。”
“你这蹄子,好没良心!”
春儿憋着的火气,此刻也是收不住了:“才过来了多久,就忘了小姐对你的好了?”
“也是...看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房间也不用打扫,暖碳用着,甚至还有闲心绣绢帕...我看你是丫头当够了,肖想当姨娘了是吧!”
秀儿眼眶一红,也生了脾气:“少爷人就是很好啊,他既不会发脾气,也不会让我们这些丫鬟干重活,书房也有那个叫刘敬的专门负责,我们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什么不对?”
“倒是你,老是挑唆小姐和少爷不对付,这才让小姐受尽了委屈!”
“放屁!我何时挑唆过?你这白眼狼,狼心狗肺的贱蹄子...真是可恨!”
春儿气不过,放了盆子便同她动上手来,一时动静不小。
但很快,门被打开,两个人被仆从给拦了下来。
站在门口有两人,为首的,就是秀儿口中负责书房的刘敬,而他身后竟站着早归的谢行止。
秀儿立刻跪地,春儿忍着被她抓破皮的疼,也跟着跪了下来。
“她的丫鬟,脾性也这般大?”
谢行止清冷的声音传来,两个跪地的丫头一下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凉水般,再无什么火气了。
“争什么?你来说。”
谢行止走到春儿面前,不知怎的,春儿竟莫名觉得可怕。
“过来...来借炭,秀儿不准。”
“少爷,她分明就是抢!”秀儿赶紧道。
“还有么?”谢行止继续问道。
春儿摇了摇头。
“刘敬,你去将没用的炭都送去。”
“以后都不用拦着。”
谢行止说罢,转身离开,就像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戏尽散场,春儿离开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秀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07/沫竹非竹
天色渐黑了下来,更冷了。
谢清婉穿了外袍还是冷,棉服还未整理出来,她就裹着榻上的棉被,点着灯看书。
春儿去了半晌未回,她其实也猜到恐怕是受了什么阻碍。
这些下人各个都是极势利的,曾经那些向着她的早被打发了出去。
留下的,也是表了忠心,效忠新主的。
她如今喊人伺候,也就只有春儿还在了。
谢清婉其实都知道,只是心中那还残留着的自尊心,不准她低着头,去讨要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都城女学还有两月开始招新,那都是大夏各处披荆斩棘上来的能将,但陈夫子说了,她如今的学识,怎么样都能去拼上一拼。
若是能被收入女学,不仅是被人高看一眼,每月还能领津补,想来等候及笄的这一年也便没那么苦了,他们若真少自己的东西,她自己也能补足了。
就这般想着,春儿终是回来了。
她蹲着,垂着头,将炭火处理好了。
谢清婉见她换了身衣服,询问起来。
“春儿不小心跌了一跤,衣服脏了,所以...”
那声音之中还带着些颤,谢清婉扯掉被子,几步上前:“抬起头。”
好一会儿,春儿才缓缓抬起了头,眼眶周围是还未消去的红,脸颊上还有被划伤的红痕。
“你被打了?被谁打的?”
谢清婉伸手轻抚上春儿脸上的伤,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打你,就是打我。”
谢清婉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声音的抖动,还是显露出她已经不稳的情绪了。
春儿见状,赶紧:“不是...就是同秀儿打闹,一时没忍住...奴婢也抓花她的脸了!”
“你去取炭,怎同她打闹起来?你去了西侧屋?”
“奴婢...奴婢...”
春儿一时眼眶又发酸起来,她复又垂下头,对着谢清婉道:
“小姐,那新夫人给后宅每人都定了额,无论春儿怎么说她们都是不给多的...”
“可西侧屋有多,春儿就想着去找秀儿借些炭来,可她...可她拦着,还说些很气人的话,春儿没忍住就...”
“可到底是借了过来,少爷还将他那边多的都送过来了。”
谢清婉心情复杂极了,那种混合着难受憋屈委屈的情绪夹杂在一起,她只恨不能将这些全都扔在他身上去。
他是什么意思...
施舍?怜悯?
对弱者的同情?
“谁稀罕他这些东西,而且...而且这些本来就是我的!”
“你去拿上,还给他,我不稀罕!我们手里不还有银子么,我们自去买行不行?”
谢清婉生了火气,说着就要往外走。
春儿拦了上去,径直跪地道:
“小姐...您未当过家不知道,府中暖炭都是买的官家造的,质量极好,但价格也极高,那民间的炭虽便宜,但到底质量参差,还有黑烟,根本用不得。”
“而且今年冷的早,这炭更是供不应求,小姐,咱们现在就指着月例存钱,禁不起这么花的。”
春儿苦口婆心,谢清婉其实也懂她的苦心。
如今父亲有了新妇,他很快又会有新的血脉,现实一些,放在她身上的精力将更少,以后若是有什么急用银子的地方,自己这些钱还能救急。
可...
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她看到这炭火,就是觉得难受。
既然难受...那她就不能自己一个人难受!
谢清婉还是怒气冲冲去了西侧屋,春儿一脸紧张,倒是书房门口守着的刘敬,十分自然的行了礼:“小姐请。”
春儿担忧地想跟着,刘敬温声道:“春儿姐,烦你在此等一下。”
谢清婉本身带着怒来的,可眼前景象,生生让她平心静气了起来。
这房间实在太素雅了,冷清得过分,像是一种无声的戒律,让人一踏进去,连呼吸都觉得拘束。
若不是上好的楠木家具放着,她都以为是什么穷书生的房间了。
墙上也就只简单挂了几幅画,她细细看去,竟是当代大家的落款。
她一时暗自心惊,这些墨宝可不是银钱能买到的。
她不由对谢行止生了几分好奇,很快,她了然了,怪不得对手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是因为他几乎知晓了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因着屋子里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空落不说,也更是冷了,谢清婉觉得自己这大氅都为自己遮不住寒。
“你还要在那站多久?”
雅致清冷,他的声音缓缓传来。
从镂空的装饰格栅可以看到那个坐在书桌后的男人。
谢清婉大步走了过去,站在桌前,瞪着他。
谢行止一袭锦白的袍子,再配上他那张白皙的脸,谢清婉恶劣地想,要是他今后被自己赶出府去了,他还能靠着这张脸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