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是被席尔瓦女士带到这里的，你也是吗？”奥菲娜放下手里的苹果核，拿起另一只开始削，“你也没见过那位女士的真容吗？”
卢克闻言点点头，又摇摇头，往蛋液里加了点水，继续搅拌：“比米娅晚一点，我是三年半前才遇到‘席尔瓦女士’的……”
他突然转过身，掀起遮住右边脸的头发，露出萎缩纠结成一团的皮肤和黑洞洞的眼眶。
“因为我是个怪物。”他幽幽道，“村里的大人见我的父母都死了，就把我赶出了村子。”
本以为这样说，女人会露出或是震惊或是怜悯的表情，但奥菲娜只是定定看着他脸上的伤疤，最后摇摇头。
“这是烧伤。”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避讳地看了眼少年，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苹果上，“你也不需要这样说自己。”
小小的“突袭”再次失败。
卢克放下头发，眼神复杂地看了女人一眼，低头继续搅打蛋液。
“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他小声道，“比米娅那个傻瓜还奇怪。”
奥菲娜刚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给苹果削皮上，削完才后知后觉地抬头：“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
少年脸突然涨红。
看着手里这碗已经变成淡黄的鸡蛋液，又看看奥菲娜还没切完的苹果，撇撇嘴，又往里打了个蛋。
“……我的家…过去的家，其实就在附近。”少年搅打着蛋液，低头说道，“一个叫皮菲库洛的地方……也算是这附近最大的小镇了吧？一般有集市都会在那里开……”
少年卢克的故事很简单。
酗酒而暴力的父亲，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母亲……他几乎是在男人的打骂和女人的哭声中长大的。
但人的承受力总是有限的。
终于，女人的精神被逼到极限。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在经历又一次无理由的殴打后，她爬到壁炉边，捡起烧火棍狠狠击向丈夫的后脑。
等邻居发现不对冲出来时，这家人居住的房子已经燃起冲天的火光。
陷入疯狂的女人带着丈夫一起葬身火海，只有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从窗口爬了出来。
按照王国的法律，卢克这样的情况应该被大圣堂收容，直到十六岁成年为止。这也是他们培养下一代修士的途径之一。
可律法是律法，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皮菲库洛”之所以会被冠上“危险之地”的名号，作为一个不大的小镇却有大圣堂的分殿驻守，正是因为大名鼎鼎的“炎之魔女”就是在这里的集市被捕获。
驻守分殿的修士看着卢克脸上的烧伤，厌恶地捂住半张脸。
修士也是有考核的。像这样的孩子就算养大了也无法进入大圣堂……他可不想做没有回报的投资。
“滋啦————”
切碎的苹果丁与融化的黄油混合，锅中立刻升起带着奶香的甜味。
少年翻动着锅中的苹果丁，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说，母亲是‘炎之魔女’的转世，所以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行径，把我赶了出去。”
等到苹果丁变得焦黄，他把碗中的蛋液全部倒入。
“真可笑，点个火就能被叫做‘炎之魔女’，那镇上每个下厨做饭的女人都可以被叫做‘炎之魔女’了。”他嗤笑一声，“但我想，反正我的家已经烧没了，离开还是留下也没有区别。”
奥菲娜沉默片刻：“……然后，你就遇到了那位‘席尔瓦女士’？”
提到这个名字，卢克的眼神有些微妙。
“米娅一直没发现……但我在被‘席尔瓦女士’捡到时，她没有戴面具……”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低：“她可能也不知道我当时还是清醒的……但我不害怕，就算知道她是魔物我也一点都不怕她……”
金黄色的蛋饼滑入盘子，被分成四份。
“我被所有人抛弃时，是她救了我……就算是怪物，在我看来也比大圣堂里那尊冷冰冰的真神更善良。”
第074章
眼看着锅里的麦粥都要泡成糊糊, 卢克彻底失去耐心。
跑到房门口一顿猛敲，终于把卧室里的两人敲出来了。
梅莉女士拿着木盒进去，却没有把木盒拿出来……但卢克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一旁的米娅身上。
相比起那个走路生风的老太太, 米娅的神色有些蔫蔫的，好似受了什么打击。
“你怎么了？”他凑到米娅身边, 视线一边扫着走向厨房的老太太一边小声问道, “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 你别瞎说。”
米娅回过神，伸手把少年凑过来的脸推远：“梅莉婆婆是个好人……等我晚上再跟你说。”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一顿，直到走到餐桌边才停下。
闻到麦粥的味道, 米娅也终于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 开心地跑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好。
“居然只有一个煎蛋……还有这个麦粥……”
她舀起一勺品了品，立刻借着桌面的遮挡踢了下身边的少年：“你到底掺了多少水？一点奶味都没有了！”
卢克正在喝粥，被她突如其来的一脚差点呛到，当即毫不客气地反击：“不是你说的吗？‘节约点节约点！打三个蛋干什么？打一个蛋加一杯水搅合搅合不就和三个蛋一样了？’怎么现在又大方起来了！”
当着客人的面被拆台，米娅的脸瞬间涨红，更加不要命地在桌下疯狂蹬腿。
卢克也毫不示弱，她踢过来他就还回去。一时连桌面都开始微微颤动。
坐在米娅斜对面的奥菲娜也被波及到了几次，却只忍着笑把碗端起来，继续喝粥。
砰。
碗放到桌面上, 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想打架出去打, 又没人拦着。”
梅莉女士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两个小孩瞬间安静如鸡。
卢克是想起桌对面这位小夫人捏爆茶壶的英姿，米娅则是想起老妇在室内透露出的信息……
尽管原因不同, 却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开始低头扒饭。
一顿饭就在梅莉女士的威压下安静吃完。
见大家的碗都差不多空了, 老太太又发话了。
“我们目前还有点事要办, 不能带上你们。”她看向坐在桌对面的米娅，“等我们办完事，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啪嗒——
卢克的勺子掉到碗里，奥菲娜也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你们生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也应该知道她的情况。”梅莉女士先看了眼儿媳，这才看向对面的少年，“我和她一样，都是拥有‘魔女血脉’的人。”
即使有点心理准备，但少年还是惊讶地站起身。
联系到这处房子的位置，以及从小听说的故事，他有些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个名字：“炎、炎之魔女……”
迎着少年惊疑不定的眼神，梅莉女士一脸淡然地点头认下。
“别摆出那么没出息的表情，我不吃人。”老妇瞥了眼少年，终于恢复到平时的状态，“我们只是拥有‘魔女血脉’的人类，并不是真正的‘魔女’。而且，就算是真正的‘魔女’还存在，她们也不会吃小孩。”
这话一出，别说两个小孩，连奥菲娜都露出好奇的神情。
毕竟除了“炎之魔女”是真正出现过的，他们这个时代的人也没有听说过其他“魔女”的故事。
“……所以，真正的‘魔女’究竟是什么？”终究还是奥菲娜的胆子大些，开口问出大家都想问的问题，“我一直以为那都是大人吓唬小孩的故事……”
面对三双好奇的眼睛，梅莉女士那张刻意板起的脸有些绷不住了。
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一遍，感觉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便轻咳了两声，当讲故事般说起了“魔女”的起源。
“这是很久以前，母亲讲给我听的故事。当时我也只是以为这是一个故事，但后来我才一点点发现，那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老人回忆道：“十主神的故事你们应该都不陌生。但要知道，在上古时代和中古时代，还有一种介于‘人类’和‘神明’之间的存在。”
“他们是主神的‘眷属’，是由神明肉身的一部分分化而成，算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
“但这些眷属族的作用并不相同。具体会做什么，跟他们对应的神明性格相关。”
梅莉女士伸出一根手指，举例道：“比如贞美之神普利珂拉的眷属——‘人鱼’一族。他们不会约束位于美神领域的人类做什么，反而沉迷各种庆典与活动，是比较平易近人的眷属族。”
“相对的，正义之神尤斯帝提亚的眷属族——‘平断者’，他们就继承了尤斯帝提亚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和死板，居住在其领域的人类都必须遵守正义之神留下的神律。”
她看了眼正在紧张咽口水的少年，故意压低声音道，“可别因此就以为他们是什么好家伙，他们只是执行神律的工具。违反者不管有什么苦衷，只要被发现触犯神律，平断者必会在午夜找上门，宣读完罪行后便会砍掉他们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