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都没有哭闹的婴儿突然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声，把在场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乔曼公爵和公爵夫人都是一惊，习惯性地低头安抚起孩子。
但公爵很快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立刻抱住妻儿，警惕地看向魔女所在的方向。
滴答——
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公爵脸上，紧接着是第二滴和第三滴……
阴了一天的天空终于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几滴雨点，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城内的人们都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张开双臂迎接着恰到好处的甘霖。
环绕着公爵一家的火墙也消失了，那股仿佛能灼伤气管的热度也随之消退。
可乔曼公爵依然不敢放松警惕。
那个魔女离得太近了。要是对方执意要杀死他们，他们依然难逃一死……
然而，在他看清魔女的表情时却愣住了。
手举到一半的少女似乎被定在了原地，手腕依旧保持着下垂的姿态，并没有指向他们。
雨幕中，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双在火中泛着红光的眼睛似乎也有了麻木之外的神采，颜色也好像变了，以及……
……她是在哭吗？
公爵还没想出一个答案，眼前突然划过一道金光，连正在发呆的魔女都惊得向后退了一步。
————叮！
一支箭矢带着金色的光尘，钉入魔女脚边的土地。
“真好……我不用亲手杀了你。”
众人抬起头，便看到一个拿着长弓的男人一脚踏在城墙上，再次向魔女的方向连射两箭。
三支箭矢插入地面，向上形成三道光幕，瞬间便将少女困在其中。
「遗忘吧……」
城墙上突然跳下两匹银狼。
其中一匹说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在公爵一家面前转了一圈：「忘记你们不该记住的东西……」
在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里，站在最前面的两名侍卫忽地晕倒在地，抱着妻儿的公爵也感到意识逐渐模糊，下一秒便垂下脑袋昏睡过去。
“好久不见……嗯，其实也不算太久？”
另一匹银狼则来到梅莉面前，身后的尾巴优雅地晃动一下：“看来你并没有听从我们的忠告。”
梅莉诧异地看着面前的银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你们！”
她第一次进入普洛尤斯时，把她带到格雷家的两个银发女孩！
银狼眨眨眼，似是默认。
“你们……你们究竟是……唔！”梅莉还没来得及把疑问问出口，头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抱住脑袋。
那些噩梦般的场景不断在眼前回放。
不屑的眼神，惊恐的眼神……
人们在大笑，人们在惨叫……
高举起火把的人，被火焰吞噬的人……
喝掉她的血，却栽进父母怀里的王子……
倒在自己血泊里的修士，努力捂住脖颈却不停颤抖的手……
被孩子围在中间的女人，苍白的嘴唇转为青紫……
倒在树林里的男孩，看向她的双眼逐渐失去光亮……
锋利的刀片割破手腕，红色的血液从洁白的皮肤中涌出，滴入一张张嘴里。
有时是鸟喙，有时是小鹿柔软的舌头，有时是幼豹张开的大嘴……
梅莉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双膝一软，捂着头跪到地上。
“呜呜……”
擦破的膝盖处传来又痒又痛的摩擦感，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黑猫收回舌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朝她撒娇。
“呜呜……呜嗷————！”
尖利的猫叫在耳边响起，周围霎时被火焰包围，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血淋淋的肉团被扔到她面前，一双双黑色的手抓住她的腿脚。
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死人……到处都是燃烧的死人……
“杀死魔女……”
没有眼睛的眼洞看向她，骷髅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杀死魔女……杀死魔女……”
她坐在无数骷髅之上。亡者们的手臂又细又长，抓挠着她的双腿，逐渐向上扯住她的衣裙，拉下她的手臂。
“正义终将被伸张，邪恶之物只有一个结局！”
“杀死魔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瘫坐在地上的少女蜷缩起上身，再次发出失控的嘶吼。
以嵌入眉心的菱形碎片为中心，额头上延展出一道道赤色的诡异线条，瞳孔中的红光再次亮起……
叮————
仿若水滴滴入水面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梅莉感觉有什么贴上了自己的后脑，冰凉的触感从发顶瞬间延展到全身。
纷杂的思绪，嘈杂的声音，都随着那道涟漪荡开而慢慢归于平静。
幻觉消失，耳边再次传入淅沥沥的雨声。
银狼见她回过神，便也抬起脑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另一匹银狼也走上前，与同伴站在一起，两匹狼的身上都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先跟我们离开这里吧。”
蓝色的光尘凝成细线，在少女身下快速织出一个法阵，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王都内的火焰慢慢在大雨下熄灭。
乔曼公爵撑着眩晕的脑袋坐起来，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他好像看到那个魔女在流泪，然后……
公爵猛地抬头。
除了火焰烧灼过的痕迹，对面的空地上居然空无一物。
第095章
眼前的景物被刺目的蓝光取代, 梅莉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已经身处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啪！
有人在自己面前打了个响指，梅莉立刻回过神。
“嗯——看上去恢复得不错。”
面前的男人直起身, 另一只手中的长弓慢慢变成七弦琴的形状。
他单手抱着竖琴，挑眉看向坐在地上、面露惊诧的少女：“你还坐在那干什么？地上很凉哦。”
梅莉赶忙站起来, 视线掠过他身边的两匹银狼, 又落回到男人身上, 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见过你，在普洛尤斯镇……”她仔细看了看男人身上的斗篷和手中的七弦琴，“你当时坐在一辆板车上……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
男人金色的眸子愉悦地弯起, 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动两下, 声音也跟着弹奏出的调子抑扬顿挫道：“你的推测没有错，我就是一个诗人啊——”
鬼才信。
梅莉可没见过能把竖琴变成长弓的吟游诗人，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两匹能化为人形的狼，还能使用传送法阵把自己传送走。
人类早已失去使用魔法的能力，那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和母亲一样的高阶魔物？
梅莉知道除了变形，还有一种魔法可以改变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态。“山博士”在教导自己养女的时候就会灵活运用这样的幻术。
她开始在脑中筛选可以使用这种幻术的魔物，可视线再次落到银狼的身上时，脑中的某条思绪突然串联起来……
“你们是……「预言师」？！”
她看向银狼的眼神变了。
上前两步后单膝跪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后与银狼的视线保持平视, 右手颤抖着放上心口：“智慧女神萨比恩提亚的眷属族……母亲给我讲过的故事里提到过你们, 但我以为故事只是故事……”
两匹银狼互看了一眼，左边的银狼说道：“尼莱乌斯活了很久，但它并不擅长编故事。”
“它给你讲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右边的银狼接下同伴的话, 同时把吻部转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那你也该知道他是谁了。”
“…………”
“……诗人, 阿诺德。”
少女扶着膝盖站起身，抬头应向这个始终保持微笑的男人：“我也只知道这个名字而已，母亲并没有提起过您的来历。”
“因为它没有足够的胆量向我询问。”
男人，也就是阿诺德耸了下肩，好笑地看向少女：“看来你现在的状态不错，都有心情探寻别人的过去了？”
梅莉垂下眼睫，苦笑着捂住额头：“也没那么轻松……”
虽然那些可怕的幻觉和幻听消失了，但嵌进额头的“那个东西”似乎生出了根须，紧紧盘踞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抽痛一下。
这样的感觉实在不好。
梅莉甚至有种预感，“那东西”现在之所以会这么老实，是因为有这一人二狼站在身边，把那种可怕的力量压制下去了。
“我知道现在问有些晚……”她指向自己的额头，“请问，这究竟是什么？”
阿诺德看着她额头上生出的红色纹案：“你刚刚做的那些事还记得吗？”
少女的身形明显僵硬一瞬，连唇瓣的颜色都淡了一层。但她还是卡顿着点了下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