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权臣是女郎_春风送酒【完结】(47)

  “你千里迢迢上京,眼下先找个客栈落脚吧。”林泽天没察觉此人的异常,只道,“还有这状纸上提的‘血衣’,你可有带在身上?”

  卢四海忙点头说:“带了。”

  “大人,您看。”卢四海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取出一件黛青色中衣。

  林泽天接过。

  这是一件非常普通的棉布中衣,已经被穿得很旧,袖口上甚至有细微的磨毛,看得出是主人常穿在身上的。

  林泽天的手摸向领口前——这里的触感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衣料更硬,且摸起来,是什么东西凝固以后的痕迹。

  他把衣服拿到灯光下一照,果然看到了大片暗褐色——是血。

  林泽天瞳孔一缩,他的声音低沉且郑重:“老人家,这衣裳你一定要仔细收好,这是关键证物。”

  “两日后,咱们就得靠这个,打那些奸佞小人一个措手不及。”林泽天握紧拳头说。

  卢四海干涩地笑了笑,道一声:“是。”

  夜色深沉。

  中秋灯会的喧嚣皆已远去,街巷间灯火疏落,在广阔的夜空下,京城恍惚间给人种黑云压城的诡谲。

  卢四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他下榻的顾安客栈里。

  刚一推开厢房的门,他的女儿卢玥儿和杜大娘便一齐围拢过来,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

  “见到沈大人没有?”

  卢四海面色沉沉地坐下,将方才在大理寺里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所以,沈大人受了伤,近来都不会在寺内理事?”杜大娘的眉头骤然蹙起,神色有丝凝重,“可知他受的是什么伤?”

  卢四海茫然地摇头。

  杜大娘的眉头蹙得更紧。

  卢玥儿眼珠一转,在旁插话道:“这位林寺正说要给我们当保员?他听起来倒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婶婶,他真是沈大人的同门师弟么?”卢玥儿朝着杜大娘问。

  杜大娘在一旁坐下,为自己倒了碗茶,她抿了口,才说:“他们两人的确有师兄弟的名分。林泽天拜入杨祭酒门下时日最晚,那会儿杨祭酒年事已高。说是师兄,但实际上,在他前头入门的沈大人和周洗马,都可以算他半个师父。”

  每每问起与沈大人有关的事情,这位杜大娘总可以如数家珍,卢玥儿瞧在眼里,暗暗诧异,只觉她或许比沈大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生平。

  卢玥儿笑说:“他既然真是沈大人的嫡传师弟,那咱们就按照这位林寺正说得办吧!”

  “哪有那么简单,”卢四海愁眉苦脸地说:“登闻鼓岂是寻常百姓可以敲的?以民告官,只怕咱们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杜大娘冷笑:“事到临头,你又怕了?”

  卢玥儿看不惯父亲如此畏缩,心头一急,拍桌而起道:“我不怕!我去!”

  卢四海立即厉声呵斥道:“一个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少在这儿添乱!”

  “我如何是添乱?”卢玥儿一副少女模样,青涩的眉眼上却没显露丝毫惧色,“那道鸣冤状纸还是我写的,我不比爹你更清楚整个案情原委么?”

  杜大娘见她不像说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苗子。

  卢四海压低声道:“我的祖宗,你还不小声点儿!”

  杜大娘冷眼瞧着他,忽然笑了声:“卢姑娘当真是好胆识。不过——”

  她话锋一转:“若要名正言顺地伸冤,还是得你爹这个族叔去。”

  杜大娘扫了眼缩在角落凳子上的卢四海,冷哼说:“卢四海,我看你闺女都比你有血性,你真是枉和那含冤泉下的卢大人同姓一个‘卢’!”

  闻言,卢玥儿也幽幽转头,看了自己父亲眼,她神色复杂。

  卢四海被这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前后夹击,顿时脸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架在炭火上烘烤,坐立难安起来。

  杜大娘深谙人心,也不急于催他,照旧慢吞吞地用海碗喝茶。

  过了半晌,只见卢四海终于拍起大腿,他声调发颤:“去……我去还不成吗!”

  “不就是敲登闻鼓嘛!”卢四海狠狠抹了把脸,豁出去一般,“既然撞见这等旷世冤案,来都来了,我拼了我这条命不要,也给卢世侄讨一个公道!”

  卢玥儿心头一松,在旁鼓励道:“爹,咱们不会丢命的!方才趁着中秋灯会,我在京里打听了一下——那位沈大人的人望很好,大家都说他处事公正,断案时铁面无私,平日里最肯替百姓们撑腰作主。”

  “好。”卢四海似乎也多了些信心,他咬牙道,“那我就照那位林寺正的嘱咐,两日后跟他一道去敲登闻鼓。”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大娘眼:“您……您先前答应我的,我那小孙儿的事儿……”

  杜大娘见他肯挺身出面,遂笑了笑,她一改先前彪悍的前态,温声安抚道:“你只管安心前去。这一路走来,我也带你看过了,你该明白,我们‘佛子’绝不是草菅人命的坏人。等事情办成了,您的孙儿定会完璧归赵,老身向您担保,小家伙肯定比在你们家里时还被养得白胖。”

  纵然她说着“放心”,可卢四海还是难免担忧,只能干巴巴笑了下。

  待诸事说定,杜大娘便独自出了厢房的门,她去楼下找店小二要来纸笔。

  回到窗边案前,杜大娘迅速写好一张纸条,卷好塞进蜡筒,又从鸽笼中抱出一只信鸽,绑在此信鸽腿上。

  最后,她推开木窗,将鸽子往窗外一送,只见此鸽子扑棱棱地拍拍翅膀,在夜空中盘旋一圈,便头也不回地往东南方——浙江宁波府的方向飞去。

  -

  两日后,八月十七,到了御门听政的日子。

  林泽天带卢四海来到午门时,天色还未亮。

  登闻鼓向来由六部和锦衣卫轮流值守,林泽天两天前就算好了日子,知道今日该轮到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当差。

  没想到眼前的竟然还是个熟人,正是上回与段臣纲一道来过大理寺的掌刑千户徐文静。

  见林泽天领着个抱包袱的麻衣老者拾节而上,徐文静道:“哟,林寺正这时候来,这是准备敲登闻鼓?”

  林泽天全然无视他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抽出两边鼓槌,将其中一根塞进卢四海手中。

  “不要怕,”林泽天道:“跟着我,用力敲。”

  然后他举起鼓槌——

  “梆!”

  厚重的鼓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于空旷的午门内外回荡。

  卢四海闭着眼睛,咬紧牙,也终于将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上去——

  “梆梆!”

  两人一道重重敲了三下,徐文静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他大跨步走上前,正色问:“你……你还真是来敲鼓的?”

  林泽天将两根鼓槌顺手放回鼓架上,他的语气从容坚定,颇有几分师兄沈少卿的模样。

  “自然,现成的状纸都写好了。莫非我一大早起来,是为了和你徐千户开玩笑不成?”

  徐文静深呼口气,他知道不是斗嘴的时候,沉声道:“先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林泽天向卢四海使了个眼神,卢四海还有些畏惧徐文静身上的飞鱼服和腰间那把绣春刀,他颤颤巍巍地将状纸递过去。

  徐文静一目十行地扫完。

  饶是他已是锦衣卫千户,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可看到最后,徐文静还是脸色骤变。

  他紧捏着状纸,胆战心惊地问:“这……你们沈少卿知道此事儿吗?”

  林泽天如实回道:“我师兄病了,正在家静养,我不想吵他安静,这几天我都没见过他。”

  徐文静闻言,真是两眼一发黑,越发觉得面前此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愣头青——他竟然打算以一己之力,扳倒整个浙东官场!

  徐文静收下状纸,正想看在自家上官的面子,劝说他三思而行,至少也要和沈少卿商量商量。可话还没出口,却忽然见到一位青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穿着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正是专司受理、呈递登闻鼓讼案的监察御史汤吉晓。

  这汤吉晓是个典型的言官,从不畏强权,甚至一心想靠直谏来青史留名。

  徐文静心头一沉,暗叫这下完了,今日这案件非得上达天听,将朝堂搅得风云突变不可!

  汤吉晓走到近前,环顾一圈后,他拱了拱手,还算客气地问:“徐千户,我方才听到登闻鼓响,可是有状子?”

  犹豫不过片刻,徐文静从袖中将状纸递出,他静静观察着汤吉晓的脸色。

  只见汤吉晓的眉头越皱越紧,全部看完以后他神色一凛,肃声道:“真乃千古奇冤!这案子绝不能耽搁,该速速呈报给圣上。”

  林泽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拱手躬身,神色恳切:“汤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看完此状后,也做如此想!”

  汤吉晓见他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又穿着大理寺官服,便问:“你陪同苦主鸣冤,想必你是此案的保举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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