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权臣是女郎_春风送酒【完结】(13)

  眼下见他摸了摸脸,这么轻易地就将此事儿接过,沈青羽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讶异,只她面上不曾流露。

  “……我虽言语冒犯了你,你也打了我一巴掌,说到底,终究还是我吃亏些。”段臣纲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说。

  沈青羽目光淡淡看着他,没有接话。

  段臣纲说:“沈少卿,给我张巾帕擦擦脸。”

  沈青羽蹙眉:“我看段同知没有这个需要。”

  段臣纲沉烈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他左颊处还残留着掌印,一副讨要补偿的模样:“挨打的是我。沈少卿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沈青羽本应一口回绝,可出了口恶气后,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段臣纲这个要求不算出格,终究自己也动了手,没必要再徒增是非,往后她跟此人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

  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一条绣着青竹纹样的锦帕。

  还不等她把手中帕子递出去,段臣纲又道:“我要他那条。”

  沈青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方才给石泓擦汗的那条,石泓擦完汗后不仅没有收着,他还将其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样,大喇喇地别在了腰带上,活像炫耀什么战利品。

  沈青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她别开眼,淡淡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段同知不需要就——”

  见她要把巾帕揣回去,段臣纲旋即一把将她手中的巾帕抢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可抢到手之后,他把巾帕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罢了,我将就下,这条也勉强能用。”

  对他的态度转变,沈青羽已无意深究。

  只要刘珂能顺利移交到大理寺,不过一条巾帕的便宜,他想占就占吧。

  想到待会儿还有场审讯的硬仗要打,沈青羽不觉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

  段臣纲却还没罢休,用帕子轻轻擦脸后,他将其妥善收到怀里,凝眸望着她,问:“既然你已经请来了圣谕,方才为何还要费那番口舌之力,与我周旋?”

  能问出这个问题,倒证明这个人并非无可救药。

  沈青羽乌黑的瞳仁里,映出段臣纲那张俊美又不解的脸。

  她平静地解释:“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全然不可合作。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成为战友。”

  战、友。

  一个新鲜,但很通俗易懂的字眼钻进段臣纲的耳膜,他仔细咀嚼了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滋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愫。

  段臣纲长久地盯着沈青羽,眼底暗流翻涌,半晌才开口道:“什么叫战友?”

  “像周思檀那样,为你而死的才算?”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到周思檀,第一次清楚地点明周思檀殒命的缘由。

  此话入耳的刹那,沈青羽便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她素来沉静的目光倏地软下来,像被人一把捏住命门。

  她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看她一听到“周思檀”三字,瞬时如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表现得无助又倔强,段臣纲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有酸有痛,但绝不是痛快。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周思檀是她的逆鳞——为了这么个人,他连诏狱都敢入,你怎还要一意孤行地讨个明白!

  段臣纲内心暗自懊恼。

  他神情阴鸷,整个人看起来郁躁极了。

  “师兄!”

  正在这时,林泽天急匆匆地跑进来,他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倪丹,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匆匆。

  他们去诏狱见过刘珂后,本是有要事要禀告,却在见到内堂里这副光景后,齐齐愣在原地。

  段臣纲脸上有道清晰的红痕,一看就是被谁打了耳光。从痕迹来看,施力者本身力气不大,但在这一巴掌上倾尽了全力。

  而沈青羽的脸色有些苍白,说坚强好生坚强,说脆弱也好不脆弱。她的一截细颈虽然昂然,却难掩纤细。

  林泽天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遍,没随便出声,只是将忧心的目光牵扯在沈青羽身上。

  内堂的气氛愈发紧张凝滞。

  “沈少卿,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是好奇。”片刻后,段臣纲再度开口,他眼中盛着深不见底的探究之意。

  当着皇帝亲卫龙骧卫首领的面,当着周思檀昔日的心腹侍从石泓在场。

  段臣纲不依不饶,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一道车辙,固执地从自己心上,也从旁人心上碾过。

  他道:“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非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佛子’的下落。”

  “到底是忠心于万岁,”他顿了下,一字字叩问,“还是一心为了别人?”

  作者有话说:

  段臣纲:心情糟糕透顶,来招祸水东引,别活!都别活!

  第9章

  “滴、滴……”

  内堂里鸦雀无声,只剩铜壶滴漏流水不绝的声响。

  清水顺着壶口成线往下坠,声声分明。时辰被水珠掐得死死地,在无人说话的这一刻,每一滴水珠落地的声响都显得磅礴又急促。

  少顷,沈青羽开口,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冷漠的语调一如往昔:“段同知,你还没资格找我要这个答案。”

  “我不问,”段臣纲说,“总有一天,也还会有旁人逼问你。”

  “你以为能逃避到几时?”

  沈青羽眸光微敛,不再接话。她稍顿片刻,目光落向好像被施了定身法的林泽天与倪丹,她问他们:“刘珂呢?”

  倪丹眼神复杂地凝着她,并未马上回话。

  这时候,自家师弟泽天显得格外识趣,考虑不过一瞬,他便老实回道:“我们去诏狱见到了刘珂,但是……”

  林泽天欲言又止地往段臣纲的方向投去一瞥,他说:“但是刘珂的伤势很重,虽然人目前还有气,可从北镇抚司辗转回大理寺,这一路颠簸,马车又摇晃,师兄,我怕……怕他撑不到地方。”

  段臣纲闻言,面上勾起一抹不动声色的微笑。

  沉默不过片刻,沈青羽开口,她的侧脸素白沉静,声音平稳无波:“无妨。”

  “石泓。”沈青羽吩咐道,“你拿上我的拜帖,即刻去猫儿胡同请魏珍魏先生来。让他与刘珂同乘一车,回大理寺的路上随时为刘珂施救诊治。”

  石泓打了个手势,二话不说地去了。

  沈青羽又对倪丹躬身一礼,倪丹连忙侧身避让,推辞着不敢受。

  沈青羽正色道:“这一路,要劳烦倪统领率领龙骧卫的几位兄弟,替我们周全护卫了。”

  倪丹肃然应下。

  身为龙骧卫统领,倪丹和段臣纲品级相当,二人官阶都比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超出一品。虽说从前朝起,就有“以文制武”的规定,即四品文官可以指挥三品武官。

  但倪丹可不是普通武官,他乃帝王心腹,禁军统领!

  所以,倪丹对沈青羽的态度如此谦和客气,其实是相当诡异的。

  段臣纲眸光稍凝,他眼神复杂。

  林泽天仍有顾虑,他迟疑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沈青羽的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她冷静道,“若有意外,我一力承担。”

  自从沈青羽到了大理寺后,一直对她青眼有加的王英布便有心栽培她,将大理寺核心事务尽数交予她打理。

  也正因有王英布的这般器重,沈青羽虽名为副手,但在大理寺形同正职,话语权无人能及,从没人会质疑她的决断。

  林泽天当即不再反驳,垂首应道:“是,师兄。”

  一旁的段臣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见沈青羽不过三言两语,便以雷霆之势断然下令,要把伤势深重的刘珂直接从诏狱中提走,他的目光变幻不定。

  段臣纲原本是早有盘算:他以为沈青羽听了林泽天的利弊分析后,纵使她从来不肯示弱,可是为大局计,至少也会稍稍退让几分。

  哪怕她退让一步——只要她肯和自己商量下,或者迟疑一番,段臣纲便会顺理成章地提出,由大理寺和北镇抚司,共同在诏狱审理刘珂。

  谁知沈青羽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半点迂回的余地都不给别人留,径自就拍板定夺,瞬间否决了所有人的疑虑!

  由此可见,这人不仅不喜欢授人以柄,而且心智相当坚定。

  段臣纲一时心绪浮动,恍惚间,心头莫名浮起个在心中装了多年的少年影子。

  他突然意识到,当年沈青羽不过一六品郎中,尚且能把陈淼逼得磕头认错,何况如今?

  这位沈少卿,虽长得面若好女,可从来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对于这样的人,一味采取强权手段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落得个陈淼的下场……

  默然一会儿,段臣纲终是压下心中残余的酸痛,他主动放缓语气开口:“北镇抚司内藏有秘制伤药,专治重创外伤。在用于愈合伤口和去腐生肌上颇有神效。沈少卿若有需要,我可以命人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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