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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诚把两篇稿子并排放在屏幕上。
【某市领导落马】
据官方消息，某市原主要领导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自杀身亡。其违纪违法事实已初步查明，涉案线索牵出利益相关者十余人，其中多名官员已被立案审查。相关调查仍在进行中。
【某量化交易创始人失联】
转载自外媒消息，某量化交易公司创始人近日神秘失踪，链上数据显示，其持有的数字钱包发生异动，主要资产在数小时内遭转空。
一条在时政版，一条在财经版。中间还隔着十几页广告，以及俄乌战争、巴以冲突、国际原油价格等更关系民情的要闻。没有人会把这两条新闻连起来看，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两条新闻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两篇稿件发完，关于这座小城的故事，也彻底落下了帷幕。
准备回北京的那天，在候车大厅，小冬突然说：“叶主编，我决定不回北京了。”
小冬把自己的记者证交到了叶诚手里，那证件还很新，照片上的她梳着齐刘海，笑得很规矩。
小冬说：“做新闻是需要勇气和信念的，而我的勇气只够支撑我做这一条新闻。能做完这一条，已经够了。”
叶诚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坐在主编面前的自己。
他没有劝她留下，因为年轻的生命应该拥抱更广阔的天空。
在车站告别的时候，小冬告诉叶诚：“叶主编，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吗？我是见过你的……在五年前的葬礼上。”
叶诚终于明白，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故事困住的人。
小冬说，表姐从小就是她的榜样。她一直想成为像她那样正义而无私的人。这些年她时常在想，如果表姐还活着，现在过着怎样的人生，会不会还在跟某桩案子较劲，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也变温柔了……不管如何，小冬都很谢谢叶诚。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像他一样的记者，罪恶才无处藏匿，生活才有了希望。
但现在，她要放下这个故事。她要让自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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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雨走了，他给舒云留下一封信。
信里说，在船上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病了，活不了多久了。于是他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把枪，还有一条船，蹲守在码头上。他想杀了覃耀仁，只要他死了，他们就能自由了。
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他跟到了河滩上，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警察抓住，结果有人帮他清理了现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总之，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有一天，他飘在印度洋上，在船上看电影。电影里说，任何一个你不喜欢又离不开的地方，任何一种你不喜欢又摆脱不了的生活，都是监狱。所以他离开了。他知道自己有罪，他想死在他向往的大海里。他这辈子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还没能遇见爱情。也许遇见了，他的人生会不一样。
他在信的最后说，也许他们两个人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但至少，他们应该走出监狱，看一眼墙外面的世界，破釜沉舟地活一次。
阮淑梅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窗帘紧闭着，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舒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只是问：“妈妈，我想让你幸福，我错了吗？”
“我爱你，我心疼你，我想让你少受点罪……可我到底要怎么做呢？还是我怎么做都不对？”
“我打不过他，他要缠着我一辈子。他以前就害我，长大了还要来害我。可我能怎么办呢？我靠生活治愈，靠爱情疗伤，我为了生存而躲起来，我是胆小鬼吗？”
“一个人为了求生而挣扎，是错吗？动物尚且也会断尾求生，我努力活着，我有什么错？”
也许就像阮淑梅说的一样，她不应该出生，也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但她来了，她的生命是个不被祝福的意外，她错了吗？
“有人能听到吗，有人能理解我吗？”
那是她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也是最后的告别。
“妈妈，我也要去过我的生活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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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云回家收拾行李时，看见了那叠程沐留下的照片。南加州的风景中，还夹着一张泛黄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写的是以前江边老房子的地址，上面没有盖邮戳，只写了六个字。
「爸爸会保护你。」
她揣着那张明信片，一个人走到了大桥上。江面披着一件金缕衣，杨柳也从隆冬中睡醒了。好像一夜过去，大地就回暖了，阳光从四面涌来，将她簇拥其中。
她触摸着桥上锈蚀的标语——那是爸爸送给她的礼物。
至亲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余生的潮湿。
舒云站在桥阶上，身后空荡荡的。
而那片一直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消散了。她自由了。
没有人会站在她的身后，也没有人会保护她了。从今往后的人生，她要救自己。
人行道上刚洒过水，一个穿反光马甲的环卫工人推着保洁车迎面走来。车斗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扫帚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那环卫工眯起眼睛看了看她，突然喊了一声：“所长！”
舒云转过头。遮阳帽下是一张女人的脸，她笑起来，露出歪歪扭扭的牙齿。
“所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卫霞啊。”
舒云想起来了，是从前冷泉里，那个总在夜里看月亮的女囚。
卫霞兴奋地跟她讲，“我现在出狱啦，在环卫公司上班，工作稳定，每个月还能存点钱。我跟家里的老公离婚了，政府给我的孩子申请了看病补贴。我现在站起来去生活了！”接着炫耀似的抻了抻身上的衣服，“你看，我现在不穿蓝马甲了，穿黄马甲，还高一级呢。”
舒云松开搭在护栏上的手，从桥阶上走下来。
卫霞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样子，就问：“所长，你还好吗？”
舒云跟她说：“我很好。我也要像你一样，站起来去生活。”
有一年，他们在家过生日。程沐给她买了蛋糕，还准备了玫瑰花。
熄了灯，她趴在餐桌上双手合十，吹熄蜡烛时，她用余光瞟见他也在闭目许愿。
后来她悄悄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说：“我的愿望，就是让你的愿望成真。”
所以啊，这个故事并不是悲剧。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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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诚回到北京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他回到公司，打开工作邮箱，里头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
同事们都以为他休假了，在电梯间闲聊时，还问他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伴手礼。
叶诚随口胡诌，“去北海道滑雪了。”
说完便没了下文。这座城市太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稿子要赶。
他重新坐回那张转椅前，选题会、审稿、印刷打样，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他又回归到了他的真实里。
临下班前，编辑给他发来一篇新稿，是刚爆出来的新闻。某雪球金融产品暴雷，数以万计的投资人血本无归，涉案金额十几亿，警方正在立案调查。
一般这种突发新闻，编辑都会先问过主编的意思，再决定要不要跟。
叶诚潦草地看了一眼内容，看到涉案人的名字时，他的思绪被缠住了。
叶诚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在某篇报道里读到过，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
于是他打开电脑，用关键词索引。几秒钟后，计算机已有了结果。
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一篇名叫《量化天才的陨落》的文章里。
叶诚的手悬停在鼠标上。
「……该基金成立以来，管理规模一度超过十亿元，曾被业内称为最年轻的量化新秀。然而，2015年夏季股市异常波动期间，基金净值短期内大幅下跌，多位投资人损失惨重。」
叶诚往下拉。
「据基金运营负责人赵某介绍，公司在股灾期间的异常交易，系量化算法模型在极端行情下自动触发。经监管调查，创始人程某作为模型的设计者与最终决策人，涉嫌在市场波动期间违规操作，且未向投资人充分披露风险……」
叶诚忽然把前因后果串了起来。赵某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他当年很可能挪用了基金的钱，在场外配资做杠杆期货，亏出一个填不上的窟窿。为了平账，他趁股灾将违规交易的罪行全推给了算法模型，是程序自动执行了超出常规仓位的交易，又主动向监管部门举报，将祸水东引。彼时正逢监管收紧，量化交易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最终，程沐在这场风暴中承担了全部损失与责任，而赵某则全身而退。如今的雪球暴雷，不过是当年事件的重演。
夜幕降临，白日西沉。
叶诚关掉了显示器，看着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人人都必须赎罪，这个世界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真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