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侥幸让他们更加依赖彼此。
舒云是个从不赖床的人，几乎每天都比他起得早。她知道程沐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喝咖啡，于是她也学会了用摩卡壶煮咖啡。把磨好的咖啡粉压平拧紧，然后搁在炉火上煮个一两分钟，咖啡的焦香就顺着蒸汽飘满了整间屋子。经常早上她喊不醒他，但闻到咖啡的味道，他反倒自己爬起来了。
过了小年，腊月二十四，是扫尘日。程沐收拾屋子的时候，从沙发底下扫出一个缠满灰的旧线球，上面还留着小猫的牙印。
舒云告诉他，有一次出门着急，门没关紧，煤球溜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那会儿我就想，煤球到底还是喜欢你多一点。他比我勇敢，他肯定是去找你了。”
但有些事就是那么神奇。程沐搬回来没多久，有次买菜回来，走到巷子口，忽然听见墙头上传来小猫的叫声。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只黑乎乎的狸花猫蹲在墙沿上。煤球长大了，也变得皮实了，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一样没变，带着些许机警。
煤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头跳下来，在他的脚边闻了一圈，然后用熟悉的姿势蹭了蹭他的裤腿。
程沐原想带它回家，但煤球每次只肯在屋里喝点水，玩上一会儿，就蹲在门边喵喵叫着要出去。第二次再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窝小猫崽。程沐这才明白，煤球在外面有了家。于是他也没有强求，在巷子里放了一只瓷碗，每天往里添粮。煤球时不时就会跑来吃几口，然后趴在电线杆下晒太阳，陪他们玩一会儿。
这天寒冷无风，程沐在厨房做饭，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叶诚比他预计中来得早。在他原本的计划中，青塘山的事故舆论发酵之后，记者才会找上门。
想起厨房还煨着汤，程沐告诉他，晚点在河边见。
他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把饭做完，把碗碟温在锅里，然后在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
「出门有事，晚点回家。」
【作者有话说】
BGM
《That's Amore》
《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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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大家对结局的许愿了，正在加紧制作，争取周末一口气发出～
第51章 ·
程沐没有开车, 而是套上了大衣，走在熟悉的河道上。
十几年前的冬天，他推着行李路过机场的书刊亭, 第一次买了一份报纸，也第一次知道了叶诚的名字。
他在出租车上读完了那篇关于何铭生自杀案的报道。报道的笔锋犀利，逻辑严密，通篇没有半句煽情,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权力背后，试图去揭开笼罩在这座小城头顶的阴影。
那是一篇只有具备极强职业素养的调查记者才能写出的文章。
在旧金山见到叶诚时，他的样子其实与程沐想象中相去甚远。程沐原以为, 能写出那种文章的记者，应该是桀骜的、锋利的、年轻气盛的。但眼前的人看起来却平平无奇, 像是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穿着古板的西装，戴着陈旧的婚戒, 发际间还藏着几根白发。显然生活对他也并不温柔。
程沐在酒廊里等他。他特意挑选了远离人群的位置，只为了能有一场安静的谈话。
但叶诚今晚是带着答案来的。
为了避免再次掉入叙事陷阱，叶诚也决定讲一个故事。
传闻里, 在高墙林立的囚笼深处，有一间开着天窗的阅览室。穿着囚服的少年抬头看见了一束光, 他以为那是希望, 却不知道那是命运最恶毒的诅咒。
没有光，黑暗只能沉默, 罪恶便可安睡。有了光, 深渊便有了形状, 秘密也无处可藏。
可是啊, 那道光确确实实温暖了他。于是, 少年决定徒手搬起巨石，取出宝剑，挥向恶龙。他以为自己能比肩神明，劈开世界的腐臭与不公。后来的故事，我们都听过，屠龙少年最终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恶龙，并从此坠落黑暗的深渊。
结局从少年挥剑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无可更改。
但人们还是想问，少年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踏入黑夜的呢？
古希腊语中用hamartanein一词来指代罪恶，原意是「未中靶心」。它所描述的，是导致悲剧英雄最终陨落的判断错误。那并非纯粹的恶，而是无意中犯下的过失。俄狄浦斯弑父娶母，并不是道德本性上的恶，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为的也是得到好的结果，但不幸的是，箭射偏了，未中靶心，于是成了罪恶。
悲剧的源头往往始于一个正确的念头，一次真挚的祈愿。比如，善良的少女想要保护妈妈，却在无意中害死了爸爸。她的目的是好的，却在过程中出了错，偏离了方向，从而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这是叶诚无数次重读五年前的采访记录后得出的「合理怀疑」。
她不止一次说过，是她害死了爸爸，她是来赎罪的。而当时，他只看到了她眼中的脆弱，却忽略了这句话背后所掩藏的真相。
真相其实一直都在那里，藏在神谕的故事里，藏在每一句独白里。
罪恶的源头，当然还得从覃耀仁说起。十几年前，他初到凛春投资时，便盯上了省道旁的一块地。那里依山傍水，正适合开发做文旅项目。可那块地捏在政府手里，何铭生不点头，他就没法大展拳脚。偏偏何铭生这个人油盐不进，硬得像块铁板，生活作风上没有一点破绽，钱和权都腐蚀不了他。于是，覃耀仁只能去挖开那些陈年旧事。
何铭生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书记，当年不少和他一起共事过的人，如今还在乡镇上原地踏步。早年他还是个村官的时候，身上一穷二白，有时候去乡里的小卖部买烟都还要赊账，每天穿一双脱了胶的旧皮鞋，走起路来踢踏响。乡里人说，何铭生当时交过个女朋友，本来都要结婚了，后来因为彩礼的事情没谈拢就黄了。
那时候村里头的风气就是这样。男方要是拿不出几千块钱彩礼，根本不可能把女儿嫁过去。当时农村公务员的工资也才几百块，何铭生家里本就不富裕，加上挚友救山火牺牲，临终前把家眷托付给他照料，手里根本拿不出钱来结婚。何铭生当时的女朋友非常不理解他，觉得他迂腐、死脑筋，自己穷得叮当响还要当活菩萨，于是闹着要分手。她见识短浅，但这也不能怪她，她想要一份体面的彩礼，想在娘家人面前抬得起头，在那个年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后来就听说，那女人转头跟一个城里的工人结了婚，是媒婆给介绍的。男方在厂子里上班，单位还给分了房，条件在当时来讲算相当不错了。结婚没多久她就搬到城里去了。何铭生这个人务实肯干，在乡镇熬了几年，做出了点实打实的成绩，很快就被提拔了。
即使现在，乡镇里的那帮老同事也常常提起这事，笑话那个女人没远见，说要知道何铭生后来能平步青云，当那么大的官，当初也不可能为了点彩礼钱选一个普通工人。可人生就是这样，各有各的造化，兴许她命里就是没有这个福分，当不了官太太。
覃耀仁底下的人也会办事，去乡下转了一圈，给乡里乡亲塞了点钱，这些事情就都打听出来了。包括那个女人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丈夫在哪个厂子上班，都问得一清二楚。
阮淑梅刚结婚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怀了孕。她心里清楚月份不对，但想到彩礼已经收下了，日子也没法回头了，于是就偷摸着吃药要把孩子流掉。可那孩子命硬，大出血了两回也硬是没掉下来。好在肚子大了之后，舒志刚也没有怀疑。他一直住在城里，对阮淑梅早年在乡下当老师的过往一无所知。阮淑梅也一直瞒着，一家人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下去。
后来赶上厂子改制，舒志刚的铁饭碗丢了，出去也找不到体面的活儿干，日子过得灰头土脸，一天不如一天。他这辈子唯一还拿得出手的，就是娶了个漂亮老婆。所以不管在外头再怎么窝囊，回到家还能挺直腰板。但没想到这最后一点体面，也很快就破灭了。
覃耀仁透过舒志刚曾经的工友，把当年阮淑梅和何铭生的旧情捅给了他。那工友揶揄他说，你老婆以前的相好现在是个大人物，你可得小心点。
舒志刚听完，黑着脸回家，闷头灌了大半瓶白酒，盯着家里两个孩子，越看越不对劲。尤其是闺女，皮肤白净眉眼秀气，跟他这种大老粗一点也不像。人的心里一旦有了鬼，看什么都觉得刺眼。在旁人的推波助澜下，舒志刚偷摸去验了两个孩子的DNA。结果出来那天，天塌了。
对舒志刚这样的底层男人来讲，这顶绿帽子无疑是奇耻大辱。但他又不敢声张。声张了无异于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下踩，身边的亲戚、厂里的工友、街坊邻居……全天下人都会把他当笑话看。舒志刚于是开始酗酒，把自己的耻辱全数发泄在了阮淑梅身上。酒越喝越多，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下手也越来越重。
有人要问了，阮淑梅为什么不离婚啊？人与人的认知是有差距的。生活在井底的人一辈子没看过广阔的世界，又怎么会知道女人还能有别的活法呢？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世界，她一直是这么妄自菲薄，甚至连离婚的念头都没动过。在她的认知里，女人离了婚回娘家是丢人现眼，街坊四邻不知道会怎么在背后说她，她不想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