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
车子沿着省道开出去几公里, 停在了一间农舍改的民宿前。
民宿藏在仙女峰卧榻的山坳处，原本抬眼就是满山苍绿，今晚都叫雨雾藏了起来。脚下是冬收后的荒田, 稻茬扎在黝黑的泥里，偶有野狗在田埂上游荡，发出几声凄厉的吠叫。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亮着床头的一盏壁灯。民宿布置得古朴雅致, 原木横梁、粗陶制的茶具，既有山的粗砺也有水的柔情。
阴差阳错，他们终于回到了这里, 补上了那场五年前没能做完的旧梦，只是没有想象中的旖旎。
前一刻, 他们在雨中像野兽般亲吻，以此来发泄长久以来的思念。可是身体分离，理智便如同凉雨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舒云忽然发了疯似的捶打他, 质问他为什么要一声不吭离开，又为什么要回来。
眼泪和拳头一并砸在他身上。他从没见她哭过，现在想起来, 她背着石头准备跳河的那天，脸上也是没有眼泪的。
可现在, 她却因为他哭了。他竟然有这个本事把她弄哭。
他只能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任由她打骂。他说不出一句解释, 也不敢去想，他不在的这几年她又悄悄哭了多少回。
乡下的水压不稳, 热水器热一阵就要烧一阵, 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程沐洗净自己身上的泥污, 然后坐在床沿。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谁也没有靠近谁。最后是他先伸手, 把她拉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很轻。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衣料，以此来传递体温。
他把头搁在她肩上。他说，她身上的味道，总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江边。
她问，江边是什么味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闪便暗了。他的手没松，她也没有走开。雨声渐密，一声又一声地砸下来，像回忆落在青瓦上。
她试着不让自己怀念这种身体触碰的感觉，试着把爱意藏起来。但最后都失败了。
舒云想起，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们被困在车上，雨声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两颗心在沉默中嘶吼着。
可他们有什么错呢？他们只是想找一个避雨的地方啊。
失控的不是他们的爱情，而是这个世界。
舒云将手指埋进湿漉的头发，这样的触碰让他瞬间如狂流般将她卷紧。那些压抑在心底无法言明的痛苦，被转译成了更直白的语言。他急于在她身上找寻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在地狱的边缘咬住了一息温柔，于是执拗地不肯松手。
他们只能躲在这块与世隔绝的阴暗角落，从命运那里偷得一点短暂的快乐。
视野所及，只有白压压的被和黑漆漆的眼。他们的世界一直是如此黑白交错，昼夜没有分界，善恶也无法抵消。沉睡的记忆在雨中苏醒了。他的呼吸被她引领着，一沉一浮，一停一滞……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爱一个人。在这不算长的人生里，他演算过无数变量，却好像只有这一题是无解的。
以至于他时常觉得，这种爱里是掺着一点恨的。恨才足够深刻，恨才叫灵魂震颤。
爱神阿芙洛狄忒从云端探出头来，看着这群孤苦无助的灵魂如何用残破的肉身互相缝补，并感慨着弱小的生命竟有这样无穷的韧性。
尘世是一条漫长的路，他们走得体无完肤，却仍学不会投降。
今夜，他们没有说一句对白。
他知道她是来还愿的，她把今天当成了最后一天去过。但是他不肯答应，无论她怎么哀求，他就是不答应。
程沐走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意一下子冲散了。
他走在雨里，头发湿了，走了很远才回头。像是在最后一次祈求她。
——别说分开，好吗？
——别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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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卫车穿过空荡的街道，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卧室的门锁响动，脚步声进到浴室，接着是水流和电动牙刷的声音。水声停止，那脚步又折回卧室，衣柜滑轨声还有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响接踵而至。一切都寻常得像过往的每一个早晨。
几分钟后，林佑文已穿戴整齐站在客厅。他拿起黑色公文包，整理着里面的案卷资料。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还冒着热气儿。舒云早早就坐在了桌前，却没动面前的碗筷。林佑文刻意将目光避开，将手里的案卷翻来覆去地看，直至她的声音响起。
“我昨天去了青塘山。”
林佑文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他背对着她，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合上公文包，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调羹，搅了搅碗里的白粥，避重就轻问：“你今天不用到岗吗？”
婚姻这场戏，必须两个人搭台才能唱。若一人下了台，无论另一人在台上演得再怎么生动逼真，也只是荒腔走板的独角戏。
林佑文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知道她一直坐在这等他。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一整晚都没合眼。
他整晚辗转反侧，脑子里晃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决定，如果她回来后什么都不说，那么早上起来他依然会像往常那样，对她笑一笑，约好晚上吃什么，然后收拾心情去上班。
只要她不开口，他会选择性地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让这个夜晚静悄悄地过去。
可一切偏偏不如他所愿。
舒云说：“工地上死了一个人。你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吗？”
林佑文当然知道青塘山的事故不是意外。他太清楚，在利欲的倾轧下，人命比草芥还贱。而他如今也是这罪恶的帮凶。
他原本只想活得有点人样，可活着活着愈发不像个人样了。
这场谈话已避无可避。林佑文于是抬起头，环视了一眼这个房子这个家。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说：“也许你觉得我是个没有灵魂的人。但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好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舍不得。”
初升的朝阳破窗而入，将屋内的阴霾驱散得一干二净，雨后的天清冽而明亮。
这本该是个极寻常的早晨。他们面对面吃着早餐，喝一口熬得浓稠的白粥，夹一块煎得发焦的鸡蛋，阳光铺在桌布上，他们稀松平常地聊起今天各自要办的事。
一切都太美好了，以至于他几乎快忘了，这些日子是假的，是他偷来的。
“我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为了不在牛棚里度过下半辈子，我和魔鬼做了交易。一个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又能用什么交换呢？”
他们选他，出资供他念大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拿他献祭。他和那个死掉的工人并没有区别。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舒云低下头，将浅浅的泪光藏了下去。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刚成为警察的时候，周征就跟我说，我是个不适合拿枪的人。他觉得比起开枪我更擅长劝人放下枪。于是我相信了。我想啊，我劝过那么多人，也许我也能劝你回头呢？”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你第一次约我吃饭的时候，我没怎么说话。我一直在偷偷观察你，我在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有什么心理弱点，我该怎么和你建立共情……可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答案。因为我发现，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这些年，她常常站在天台边缘，站在大桥上，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同样的话。让他们相信，生命是有馈赠的。
那些说给陌生人听的希望，也是她编造给自己的希望。
“你问我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你问我每年去给谁扫墓，你问我那个房子里住过谁。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在天台上说的都是真的。我爸爸死了，我弟弟走了。我鼓起勇气去生活。后来，我的朋友死了，我的爱人也走了……”
“你说，我该怎么和你过一辈子呢？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如果时光能倒退就好了。如果五年前我早点认识你，我会跪在你面前，请求你做一件对的事情。但现在我说不出口了，我不忍心要你去赎罪，因为我也欠你了。”
她悄无声息地打碎了他最后的体面。
“但是，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他先来的，我得先还他。”
她可以对抗全世界，她已经被逼得这么做了，但她无法对抗自己的内心。
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让他能好受一些。但理就是这么个理。有没有来生再说吧，这辈子她得先还他。
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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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五年, 叶诚再次坐上开往凛春的火车。
火车从北方的冰天雪地，开进了南方的满山青绿，连建筑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窄窄的河道穿过青石拱桥, 马头墙的飞檐层叠交错，青砖灰瓦，远山空濛。这条铁路上的村庄比城市多，沿途是整片整片的农田。马上就要开春, 油菜花冒出绿油油的叶子，再下两场雨，就要吐黄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