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窗檐, 一株夜来香。他们就在那里亲吻。
夜露落在花苞上，他的气息从鼻尖拂过来，带着夏夜的潮热。她闭上眼, 意识便失重下坠。两对唇像被露水沾湿的花瓣，一片覆着一片, 紧紧贴合, 交换彼此的呼吸，舔舐暗处的伤口。
真要回忆起来, 也不过是寻常男女的柔情蜜意。可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回忆, 在她看来却可抵万难。
说来也怪。这些年, 连记忆都开始褪色, 他们一起养的花却还开得好好的。叶片枯了又长, 年年都有花信。搬家时别的旧物她都没带走，唯独抱走了这盆白玉兰。
她有多想他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每当日子把她逼得喘不过气，堵得心口发疼，梦里他就会把她拢进怀里，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醒来后，世界真就一切如常了，只是唯独没有他。
舒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做所有事情都有他的理由，却从不向任何人解释。
那天在周征家中一晤，尽管程沐坐在茶桌前，眼神克制姿态端方，如同报纸上那样冷面寡言，好像天生就不会笑，但她却知道那身冷硬的铠甲下藏了多少温柔。在她面前，他总是收着锋芒。像个再寻常不过的男人，回家前先把一身俗物卸在门外，只带着一颗心进来，为她拉好被子，替她吹干湿发，开车穿过半座城去给她买酒酿。
后来，因为吴茂才的案子，舒云又去见了他一次。
她当然没有倾诉这些年的苦闷，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晚。
曾经说好不离不弃的人，也纷纷放弃了。她现在没有资格这么做了。
舒云正打算买几串白玉兰，老妪却跟她讲，刚刚有位先生全买下了，还炫耀似地给她看兜里的钞票。
“我这一篮子都卖光啦，姑娘，等下一拨开花了，我给你留着。”
恰好这时林佑文的电话打来，说晚上有应酬，没法陪她去医院了。
舒雨前几日起了高烧，起初以为是着凉，但吃了两天药也不见好。舒云带他去医院检查，血常规里白细胞飙升，术后病人免疫力低，最怕的就是病毒感染，移植科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舒云回家拣了几件换洗衣物。到医院时暮色四合，天将将暗下来。她刚踏进病房，就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玉兰香，被药水味冲淡了几分。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回忆又在发酵，直至看见了吊瓶架子上的花骨朵儿。
那花是新鲜的，今天才摘的。
舒云没有惊动，只是坐在病床边，拧开保温壶。里面是阮淑梅特意熬的山药米糊，搁久了有点发稠，舒云拿勺子搅了搅，又兑了点热水，把粥泻开。两人就着那张窄窄的病床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海。舒雨说大海就像个孩子，有时浪恬波静，像个睡熟的婴孩；有时闹起情绪，浪头掀起来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海，最美的在安达曼海，靠近缅甸的港湾，那里的海水一会儿一个颜色，越往外越深，越深越蓝，只有远洋船只才能窥见蓝宝石的腹心。他还在那里见到过鲸鱼，海面会喷涌出一道白柱，然后黑油油的背脊露出来，像一座移动的岛屿。
船上的日子闷，他每天就趴在栏杆上看鱼。当天若是捕到了好鱼，船员们就在甲板上架炉子打边炉，那鲜味是岸上吃不到的。舒雨说，他现在可厉害了，小时候他连凛江河都不敢下，现在他敢在百米深的海里和鲨鱼一起游泳。等病好了，他还想回到海上去。
舒云听得入神，像是从他的描述里看见了遥远的海与鲸，“你去过的地方比我远，看过的世界比我大。等你病好了，就可以自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舒雨问：“姐，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舒云笑一笑，骗他讲：“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的。”
舒雨对着那碗粥怔了神，“可是，如果姐夫知道你的秘密，他还会像现在这么爱你吗？”
舒云说，人生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没人能预知未来。但舒云没有告诉他的是，她从不相信有这样的爱存在。
爱真的能包容一切，并赦免她的罪吗？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之上的爱，还算是爱吗？
舒云没再往下想。从桥上走下来的那一刻起便是她的新生了。她在那一刻和自己达成了协议，无论眼前的幸福是真是假，她都要揣着希望活下去。
她安顿舒雨睡下，离开时又看了一眼吊瓶架上那串白玉兰。入了夜，花瓣已经开始发蔫。再新鲜的花从被摘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生命的倒计时，每吐一口香，就离死亡近了一点。但花完成了它的使命。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舒云走下楼。吴茂才殒命的那块花坛如今被铁皮围挡拦了起来，远处急诊楼的红光落在铁皮上，格外萧索。那后头的血迹早就干了，地砖也用消毒水反复洗涮了好几遍，可发生过的事却没那么容易被遗忘。
住院部的花园里栽了几棵苍古葱郁的老樟树。樟树是阅世的古木，无灾无劫能活上千年，比人命长得多。树下有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已不知枯坐了多久，两只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攥紧又松开，像在挣扎什么。
程沐是在这里等她的。
舒云第一次知晓他的名字时便问过，为什么是沐？那时程沐告诉她，那三点水是后来爸爸添上的。下了雨，树木才能汲水生根，抽枝展叶。寓意春雨如沐，万物生长。
闽楠是一种只长在南方的稀有樟树种。它专挑湿润的沟谷、肥沃的土地落脚。别的树三年五载就蹿得又高又茂，闽楠却生长得极慢，因为它露出土面的远不如扎在地里的深。它找到了合适的土壤，便放肆生长，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牢牢抓住一方水土。一旦扎下根，就再难松动。
雨水浇在树冠上，根须深植土地里，积年累月，方根深叶茂。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舒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面前。程沐抬起脸看她，月色落入幽深的眼底，他的言语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问我认不认识吴茂才，问我为什么接近他。舒云，我也想知道，这些问题你有没有问过你丈夫？不对。我想你一定问过了，也早就知道了……”
那声音说着说着就泄了气。
他原是来质问她的。她怀疑他，却不曾怀疑自己的枕边人。他带着满腹仇怨而来。可当他走进医院，站在病床前，他才发觉自己是个小丑，以为抓住了对手的弱点，正要大做文章，结果，一个可笑的真相就摆在他面前。
林佑文肯压下那桩医疗事故的官司，是为了借吴茂才的医疗资源给舒雨安排换肾。
那个男人才是救她于水火的人，而他不过是一个卑劣且善妒的小人。
他为什么没有告别呢？
除去懦弱，他心里还揣着一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好像只要他们不曾道别，故事就还不是尾声。他还能假装他们不曾分开，假装这五年只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天亮了，她还在这里。
时光当然不可能返到最初。
他也曾有一刻是真心祝福她的。
直到他终于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发现他爱的女人比他还要冥顽，还要愚蠢。
他们像麦琪的礼物里的男人和女人一样，为了让对方幸福，而典当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到头来得到的却只有遗憾。
“你为什么和他结婚？”
但其实他更想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残忍，连对爱的信念都可以抛弃得彻底。
他颤抖着说出了那个他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覃耀仁被检方五次起诉五次退回，审理这个案子的是那年刚从乡镇提拔上来的一个法官，叫林佑文。”
他离开，是因为自己有罪，他无法和她一起站在阳光下。而离开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爱她的方式。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哪怕牺牲掉一生一次的幸福，也要和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程沐别开眼，将目光落向远处。有一瞬间，他几乎又快无法呼吸，仿佛被命运扼住喉咙，跌入幽暗的深渊。
记不得那是第几次惊恐症发作，他独自在海湾大桥上跑步，视野中的一切忽然消失了，声色如退潮般剥离，世界一点点坍缩，他的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袭来的晕眩感让他无法站立。他抓着钢索，狼狈地跌坐在桥柱下。有人停下脚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修桥工人走到他身边。男人沧桑的脸上并没有好奇和怜悯，只是陪他在桥上坐着，吃着手中的三明治。直到看见他的脸色回温，男人才用粗粝的嗓音告诉他： “It will be ok， man.”
那之后，每当那种溺毙的窒息感袭来时，他都会在脑海里默念这句话来调整呼吸。
此刻，他的眼眶涨得发红，声音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