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掌管「刹那」的神，他是宙斯最小的儿子，脚底长着翅膀, 前额只有一缕头发。
克洛诺斯所掌管的时间是线性流逝的，每分每秒按部就班。但凯洛斯不一样，当他飞驰而过时, 你只有一次机会去抓住那绺头发，那是一个神赐的、稍纵即逝的瞬间。抓住它便可以改变命运, 稍有犹豫, 一切就成了泡影。
我将它称之为命运的时分。
“你的伤口长得蛮好的。”
风吹过操场，铁网嗡嗡地响着。
我摸了摸后脑勺, 说：“我还担心头发长不出来呢。”
覃耀仁看着铁网外的蓝天, 问：“你出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先找份工作, 还债, 无债一身轻, 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确实有债要还，也确实有想做的事。只是那些事里面，有一件和他有关。他并不知道。
离开冷泉那天，是方敬秋替我办的手续。她站在蓝色大门外，并没有说诸如好好生活，重新做人之类很俗气的话。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相信我是无罪的人。
出狱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给父母扫墓。
我还记得那年从美国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也是这样的冬天。凛江河水结了冰，行道的树全都秃了，去殡仪馆的路上下了一场小雪，母亲的鬓角一夜之间全白了。葬礼上她没怎么哭，只是瘦了很多，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心伤神伤，后来到医院查出是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腹腔。
拿到切片结果的时候，她就和我说过，她不想治了，但我舍不得。我告诉她，我挣了很多钱，我们可以找最好的医生……我盲目地相信自己有和天对斗的实力。
我陪她做了六次化疗，看着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很疼，因为我自私的期望，她却必须要忍受这份痛苦。
一年后，我又办了一场葬礼。同一个殡仪馆，同一条走廊，同一扇门后面的焚化炉。我站在同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站在身边陪我送别。
我看着灵柩缓缓推进去，想着，人生最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但老天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他要我吃尽苦头，他想看我和天斗和命斗，斗到遍体鳞伤，斗到一无所有才肯罢休。
我花了些时间安顿好自己的生活。
我联系了些之前的朋友。电话打出去，大部分是忙音，偶尔接通的几个，寒暄不到三句就匆匆挂了。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只有几个交情深厚的同学，各自凑了几万块让我先过渡。钱不多，但足够我翻新一台二手车了。
我到旧车市场挑了车况尚可的老款丰田，里程表上跑了快二十万公里，引擎盖打开，有一股机油混着泥土的气味，但燃油车只要没泡过水，问题都不大。
我换了轮胎和刹车片，然后挂上了网约车平台的牌子，开始早出晚归，接单跑车，像一个终于回到地面上的普通人，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奔波着。
方敬秋是我的接头人，出狱之后，我并没有忙着接近覃耀仁。因为我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想见她。
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用黑皮筋绑头发，还穿着那双帆布鞋。
如果可以，我想做一盏灯，只是远远地，在她回家的路上静默矗立着就好。
我的钱包里一直放着五百块的现金。这样，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我可以亲手把钱还给她。这样，我们终于就是平等的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她是否也想见我，她是否还记得在冷泉的日子，又是否在那些书页中读懂了我的期盼。
我更害怕我的执念会变成她痛苦的根源。
我又开始看书，阅读让我平静，也让我思考。
「我渴望能见你一面，但请你记得，我不会开口要求见你。这不是因为骄傲，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无骄傲可言，而是因为，唯有你也想见我的时候，我们见面才有意义。」
周征让我试着写日记。但翻开空白的笔记本，全新人生的第一页，我能写下的，只有她的名字。
舒云。舒云。舒云。
出狱的第三十二天，我把车停在了她上班的地方。那是一条老旧的街道，春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两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新生的枝叶盖住了路灯，撑起一顶深绿色的篷。
我想偷偷看一眼她生活的世界。
车窗摇下一半，我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看着她从那栋灰白色的楼里走出来。她背了一个帆布包，头发比记忆里更短了些，早春天，她只穿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阵雨。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把帆布包挡在头顶，小跑向车站的方向。
我手里握着伞，没有下车。
她不需要任何人，所以，我不应去打扰。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车窗。
是方敬秋。
我告诉她，我是来接车单的，但明察秋毫如她，一眼就识破了我。
“程沐，我见过你喜欢一个女孩的样子。高中你追夏月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等在她家楼底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和她是邻居。”
方敬秋打量我：“今天我过来交接案子，就恰好撞见你。昨天前天那么多天，你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我无言以辩。
雨下大了，我关掉了计价器，对方敬秋说：“走吧警察同志，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方敬秋告诉我：“她男朋友最近问她借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我怀疑这事儿跟我们最近在查的一个赌博窝点有关。反正你也没别的正事，去帮我踩点吧，有线人费的。”
雨水打在车顶，噼里啪啦的。我握紧了方向盘。
“覃耀仁背后的人藏匿极深，账面上的东西根本查不出什么。这个赌博窝点有专门给达官显贵开的红房间，你要是能查到谁去过那里……”
后面的对话，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我满脑子都被一个念头占据。
——她并不快乐，她处在一段不健康的关系中，她被一个不珍视她的男人所拥有。
这似乎给了我一个合适的、正当的、体面的理由，去靠近她的生活。
我知道舒云今天要去赴约，也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出现。所以我找出了衣柜里那身昂贵的西装，很多年前在纽约买的，我不记得它的价格，那时的我甚至没有看信用卡账单的习惯。
我想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坐到她对面，重新向她自我介绍。告诉她我的名字。
不是41309，而是程沐。
但是很不凑巧，我在那里碰到了夏月。
她是来逛商场的。这是一个纯粹的巧合。她并不知道我出狱了，我也没有联系过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在等我向她求婚。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父亲没有发生意外，如果我还留在美国，如果后面这些命运的试炼都没有发生的话，也许我们真的会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在我身上浪费了大把青春，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所以出事前，我把我所有的钱和房产都留给了她，算是一种相伴多年的补偿，虽然其中大部分都已经被银行拿去抵债了。
在美国创业的那几年，是她一直陪在我身边。那时候，我们住着顶层公寓，开着名贵轿车，喝着法国佳酿，假装来自上流社会，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一切光鲜都会不复存在。
准备回国的前一天晚上，我问她：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愿意陪我吗？
我看到她脸上的犹疑，于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再是那个天之骄子，无法再爽快挥手签单，满足她想要的一切，她会毫不留情地离开。
所以当律师告诉我结果时，我提前了一步说出分手的决定。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成为那个被丢下的人，所以这个决定要由我自己来做，就像我的命运，必须牢牢攥在我手里，哪怕它正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里溜走。
分手那天，我们去吃了最后的晚餐，是一月前预定好的法餐厅。点了她最爱吃的那几道菜，开了一瓶我最喜欢的勃艮第，看起来和过去的任何一次晚餐都没有区别。我们隔着桌子坐着，两个人都面无表情，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却还照例从头盘、开胃菜、主菜吃到甜点。像两个已经拿到剧本的演员，正在走最后一幕的排演，彼此都知道台词在哪里结束。
我让她不用等我，也不用来监狱里看我。
在这件事上，我们很轻松就达成了共识。
我知道她的虚荣浅薄，但这并不影响我和她在一起，因为我有能力支付这一切的账单。
有的爱人可以同甘苦，有的爱人只能共富贵。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保持了她的诚实。
而我也并不高尚，我选择她，只是因为她是一件最合适的战利品，她是学校里每个男生都爱慕的白月光，拥有她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