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是烟江一片，山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其间。近处有孤舟，被困芦苇丛中，寻不见来路也靠不了岸，只能摇摇晃晃地，看着云起云落日影西斜。
我看着那幅画，一日又一日，看到有了心魔。
我好像变成了画里的船，不知该去向何处。前面有群山锁雾，身后是芦苇缠舟，看似茫茫天地自在漂荡，实则寸步难行，进退失据。
周征是为数不多仍愿意相信我父亲的人。不单是同袍情谊，更因我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是被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不查明真相，他头上的乌纱帽戴得良心不安。所以这几年，他一直在动用自己的关系与权限为这个案子奔走，也从没放弃追查覃耀仁的下落。
在那场简单而仓促的葬礼上，他曾经问我，如果我父亲是被人陷害的，你想不想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在那时的我听来，既荒唐又可笑。
它意味着我要亲手砸碎我构建的一切——是顶层公寓永不熄灭的城市天际线，银行账户里持续跳动的数字，衣帽间里物质世界的战利品，近在咫尺的阶级跨越，还有身边美丽的女孩。
无数个煎熬的夜里，我扪心自问，得到的答案都是同样。
——我做不到。
我太精于算计，把所有事情都看作ROI等式，将投入与回报核算到小数点后三位。而复仇这项投资，沉没成本太高，风险敞口、机会成本、预期回报……每一项指标都触及了我的风控红线。
我太理智清醒，明白仇恨是一把利刃，挥向他人之前，最先刺伤的是自己。
然而这些都只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
我的底色是自私的。我能走到今天，也正是靠着这份冰冷的自私。我永远不会去做一笔不划算的交易。即便心里翻涌着不甘与愤慨，即便在深夜惊醒时，胸腔里回荡着沉闷的钝痛，我依然没有勇气放手一搏。
我拥有的太多，已无法轻易地和自己的欲望切割。
承认自己的懦弱并不可耻。我有权利选择自己要过什么样的人生。
所以我拒绝了和黑暗正面对峙，也不想和未知的恐惧缠斗。今时今日这个结果，我怪不了任何人，它是我经过谨慎的利弊计算、风险评估后，自己做出的选择。
同样的，选择放弃也不可耻。
每一次上诉，都像在亲手延长自己的刑期。在漫长而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中，清醒成为了一种酷刑。
我不想挥刀向任何人，于是，我把锋利的书页对准了自己的手腕，皮肤上传来的锐痛，让我能暂时将灵魂麻痹。
我写了一张书单，去到阅览室。
我知道申请阅读刊物的流程，管教需要上报领导，经过领导批准，才能报批。
上面的书籍其实不重要，那只是我的止疼药，一个五脏六腑都已坏死、灵魂支离破碎的病人，卑微祈求的几片吗啡。
人总要有些寄托，尤其是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囚牢里，我要想着什么，才能坚持下去。
而我的心里空无一物。
那个女管教却告诉我，“你借的书，不能批。”
我要借书，无论是什么书，我相信周征都能帮我实现。
她在撒谎。
她似乎认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高尚的事。假借善的名义，行使谎言的罪行。
我厌恶这种未经允许的观看，她侵犯了我的领地，触碰到了我最私密的疼痛。
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仅仅因为她是一名管教，在高墙之下拥有绝对的权利，就能随意置喙我的命运，观看我的绝望吗？
我捏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她说：“这些书看多了，你就想出去了。”
多么可笑。
她一定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出去。
因为出去了，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好转。我想要生活的那个世界，已经因为一场核爆而毁灭了。
我讨厌她。因为她是整个冷泉最残忍的人。她不仅要拿走我的药，还要剥夺我疼痛的权利，逼我清醒地面对现实。
我讨厌她。她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居高临下地睥睨我，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自尊，但她不能对我施加温柔的暴行。
第25章 ·
我不需要救世主, 也不需要希望。
宙斯创造了第一个女人潘多拉，并命令众神将赠予她的礼物装在一个盒子。潘多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盒子，释放出了贪婪、虚伪、嫉妒、痛苦等灾祸降临人间, 于是她慌忙关上盒子，将神唯一美好的馈赠——希望，关在了里面。
人类不知道，关在盒子里的希望才是众神最残酷的试炼。
尽管人类可能备受灾祸的折磨, 宙斯仍不想人们抛弃自己的生命，而要让人们继续一次又一次地遭受磨难。为此，他给了人类希望。它看似美好, 却是万恶之中最恶的诅咒，因为它延长了人类的痛苦。
她给了我一叠新书, 最上面那本，是《小王子》。塌轌
这本书没有编码，封皮陈旧, 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带着反复翻阅后留下的岁月痕迹。
我想，这应该是她的私藏本。
我很自然地就翻到了折页。
——繁星之所以美丽, 是因为一朵遥不可及的花；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口井。
隔着层层书柜, 稀疏的阳光和浮动的尘埃, 我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 就像她曾经审视我那样。
她就坐在进门的书桌前, 背挺得很直, 手腕上缠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圈。她并不是人群里会被一眼注意到的女孩, 没有攻击性, 也没有精心打理的痕迹。
她的脸上有种过于干净的底色，像被雨水反复洗过的青石板，透着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哀伤。
我不知道那哀伤从何而来。她的人生再如何不幸，也不可能比我更糟。但那种情绪就安静地附着在她身上，让人无法忽视。
她正低头读着什么，目光沉静，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页角。她很擅长伪装自己的情绪，除了微微绷紧的肩线和错乱的呼吸频率，几乎天衣无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她也活在某堵看不见的围墙里。
冷泉的管教都很少笑，大约是因为这里实在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第一次看见她笑，是在操场上，我听见方敬秋叫她的名字。
原来她叫舒云。
冷泉的冬天很少见云。偶有一两朵从天空飘过，所有犯人都会抬头看，仿佛来了稀客。
她不够明媚，也不像阳光，只是偶然飘到冷泉的一朵云，恰好被光穿透，被人们看见，便短暂地有了形状。
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真的讨厌她。
我只是无法忍受她眼中的怜悯与哀矜。
我只是讨厌有一个人，在我最绝望和脆弱的时刻，直视我灵魂的废墟，看见我粉碎的骄傲。
深夜，月光把监室的水泥地照得惨白。
宋鸣突然出现在我的炕头，看着我挥舞着手里的书页。
他的脸色比月光还白，声音微微颤抖。
“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在向我求救，413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捂住耳朵，把脸面向墙壁，假装沉睡。
邪恶获得胜利的唯一条件，就是善良的人们保持沉默。
413的孙波是个彻头彻尾的地痞流氓，靠着拳头硬，成了牢头狱霸。他身边还有两个小弟：刀疤李，因为卖假药进来的，是他的打手；眼镜徐，本名叫徐达，从前是干会计的，因为挪用公款进来的，是他的军师。
刚分到413的时候，孙波也曾视我为眼中钉。后来几次开赌，我靠最基础的数学规律稳赚不赔，眼镜徐觉得我有用处，能帮他们在冷泉获取更多的资源，孙波才一直没有拿我开刀。
但宋鸣没这么幸运。他太羸弱，像羊群里最瘦弱的那只羔羊，他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于是成为了猎犬眼里的最佳猎物。孙波把宋鸣当成他在冷泉解乏的玩物，肆意戏耍折磨。最让人恶寒的事情发生在洗澡房，在蒸腾的水汽和嘈杂的水声掩护下，孙波把宋鸣堵在角落，强迫他做一些屈辱的事，哗哗的水流声盖住了少年细微的挣扎和呜咽。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此刻，宋鸣站在月光里，用孱弱的呼吸，等待我的回答。
我本该闭上眼，不去关心别人的命运。善良只会把人卷入更危险的道德漩涡，而马基雅维利警醒人们，只有成为羊群中的狼，才能不被虎视眈眈，活在被吃掉的恐惧中。
但如果我无动于衷，成为沉默的一员，我便是罪恶的帮凶。这是我一直信奉的人生信条吗？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吗？
冷泉本该是一个洗清前罪的地方，但我身上的罪行却在与日俱增。
宋鸣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