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说要了一碗甜的，豆腐脑点得很嫩，豆香浓郁。
沈时序说：“这个担子, 挑了二十多年了。风雨无阻。”
“做这个辛苦。”宓婉说, “半夜起来磨豆子。”
卖豆腐脑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 他笑着说：“不辛苦, 担子一上肩, 这一天就有着落了。”
宓婉笑笑没说话，只是把一碗豆腐脑吃得干干净净。
中年男人收碗时多看了她一眼：“这位同志是同行吧？吃得这么干净。”
宓婉说：“是同行。你的豆腐脑点得好。”
中年人咧开嘴笑了, 挑起担子，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路响到街那头去了。
……
没想到逛着逛着, 碰上了周婉莹。
她穿一件浅色的风衣，手里拎着网兜，说是来副食品商店给同事捎东西，办公室的刘姐坐月子，大家凑的份子，她来跑腿。
“宓师傅。”她先看见的是宓婉手里的纸包，“买点心呢？”
“尝尝。”宓婉说。
她看看沈时序, 又看看宓婉，笑吟吟的：“你们这是……”
沈时序说：“我带宓师傅逛逛老街，很久以前就说好了的。”
“老街有什么好逛的。”周婉莹说，“要逛，该去省城逛，省城新盖了百货大楼，七层。”
“老街有老街的好。”宓婉说。
周婉莹看了她一眼：“也是，宓师傅是做吃食的，这条街上从前都是吃食。”
周婉莹又笑了一下：“这儿的东西，吃个意思罢了。省城的糕点铺子才叫讲究，稻香村的自来红，桂香村的槽子糕，我们家逢年过节，点心盒子都是成摞地买。”
她说完，视线落向沈时序。
“时序，你上回说的那批剪纸资料，我帮你按年份理出来了。省馆那边下月有个展，我把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
“多谢。”沈时序说。
“谢什么。”周婉莹笑，“咱们谁跟谁。”
她说咱们两个字说得轻轻巧巧的，像是随口，又像是特意说给谁听。
“对了，周末馆里要加班理展品。”周婉莹又说，“时序，你来吧？那批剪纸，就你分得清年代。”
“好。”沈时序说。
“上回文化馆的展览，省里的专家还说呢，民间吃食这个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还是得有文化的人整理出来，才算遗产。”
沈时序皱了下眉，没接话。
宓婉把纸包换了个手拎着说：“省城的老号我也听说过几样。自来红好，皮要酥，冰糖渣要咯牙，青红丝要够味。”
周婉莹一顿：“宓师傅吃过？”
“没吃过。”宓婉说，“听说过。吃食这个东西，名头传得远的，都有两下子。”
“那你说，是省城的好，还是县城的好？”
“各有各的好。”宓婉说，“吃东西不问出身，问手艺。”
“宓师傅这话，倒是跟我们馆长说的一个意思。”周婉莹说，“我们馆长说，文化不问出处。”
“馆长是明白人。”宓婉说。
周婉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三个人同行了一段。
周婉莹说起省城的音乐厅，新开的展览馆，还说她舅舅家楼上住着一位美院的教授。
沈时序偶尔应一声，话不多。
“宓师傅往后，就在县城扎根了？”周婉莹忽然问。
“铺子在这儿，人就在这儿。”宓婉说。
“没想过往地区、往省城走走？你这手艺，搁在大地方能赚更多钱。”
“有机会会去看看的。”宓婉大大方方一笑。
周婉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原以为，一个开小饭馆的，提起省城那宽广的天地，总要怯一怯。
这位宓师傅却是从从容容，仿佛见惯了大世面的样子。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宓婉停下来买了一包，趁热乎剥了一颗。
栗子是新下的，沙瓤，很甜。
她剥栗子的手法干净，壳一掐一旋，整颗出来，不带一点内皮。
“周姑娘，吃栗子吗？”
周婉莹摆摆手：“不吃，剥着费手。”
到了岔路口，周婉莹往文化馆的方向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
沈时序正低头听宓婉说话。
宓婉在说方才那锅汤，说到兴起，拿手指头比划。
沈时序听得聚精会神。
那种专注，周婉莹在办公室里从没见过。
她站在岔路口，忽然就明白了沈时序的心在哪儿。
周婉莹想起元宵节的灯会。
那天她特意约了他，他答应了，陪她从头走到尾，礼数一样不缺。
可她如今才回过味来，那一晚上，他的心既不在灯上，也不在她身上。
网兜里的麦乳精沉甸甸的，坠得手疼。
她换了一只手拎，往文化馆去了。
那头，宓婉和沈时序接着往前走。
“周姑娘是个利索人。”宓婉说。
“嗯。”沈时序说，“她干事，馆里都挑不出错。”
……
回来路上，宓婉一路没怎么说话。
沈时序以为她累了，放慢了自行车，陪着她走。
其实她没累。
她只是在心里想……
蜜三刀，面要起酥，浆要现熬，麦芽糖兑蜂蜜，炸透了往热浆里一滚，浆往芯子里钻，放凉了，蜜还汪在里头。
桃酥，油要新，面要饧够，桃酥的酥，一半是油，一半是碱。
江米条，江米面要烫，糖浆要挂得薄，最后那一把砂糖，得趁半凉的时候滚上去。
老号散了，老师傅老了，没人做了。
齐老说的那个交流会，就在这个月底。
她想好了，到时候就带这些老点心去。
比武比的是高低，交流会交流的是来路。
这些点心的来路，她想让大家都知道。
走到半道，沈时序忽然说：“这个月底，地区要办一回烹饪技艺交流，文化馆跟着做民俗记录，我也去。”
“齐老同我说过了。”宓婉说，“他荐了宓记。”
“我知道。”沈时序说，“我在文化馆看见了名单，头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到时候，我给你带档案的抄本。老号的名目，兴许用得上。”
“那就先谢了。”宓婉说。
到巷口，沈时序停下车。
“宓师傅。”他站住了，手在车把上攥了攥，“后天……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宓婉看着他。
今天这一天，宓婉心里是领情的。
沈时序答应了她小半年的事，办得妥妥帖帖，一路不多一句嘴，不少一分心。
这个人待她，是细水长流的好。
只是细水长流，得流在对的地方。
“好。”她说，“后天我在铺子里。”
沈时序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点点头，骑车走了。
宓婉拎着点心进院子。
小翠正在扫天井，看见她手里的纸包，凑过来。
“宓姐姐，老街好玩吗？”
“街是好街。”宓婉说，“东西不是从前的东西了。”
小翠汇报今天的铺子。
晌午卖了多少碗馄饨，熟客问了什么话，收了多少粮票，一笔一笔，说得清清楚楚。
“有个老师傅吃完问，掌灶的姑娘是不是姓宓。我说是。他说他从前在老街吃点心，吃的就是这个味儿的路数。”
宓婉笑了笑。
看来县城不大，但是记得那个味儿的人，比她想的多。
她挽起袖子，净了手。
“生火，晚上试一样。”
下午就饧上面，起酥，切条，划三刀，下油锅，炸到金黄，往滚着的热浆里一滚，捞出来，码在竹匾里。
蜜三刀难就难在那一滚。
油温更要紧，面坯下去，先沉底，再浮起，火候就在这一沉一浮里。
浆是麦芽糖兑的蜂蜜，加了姜丝熬的，去腻。
小翠蹲在灶边看了全程，大气不敢出，看她宓姐姐拿筷子把面坯一块一块翻过来。
“这就算成了？”
“还差一步。”宓婉把竹匾挪到风口，“得晾。浆往芯子里钻，得给它工夫。”
小翠等不及放凉，捏起一块就咬。
蜜真的流出来了。
“宓姐姐！”她举着那半块蜜三刀，蜜顺着指头往下淌，“柜台里那个，根本就没蜜！”
小翠又拿了一块，这块放凉了，蜜汪在芯子里，甜里带一点点姜气。
“留两块。”宓婉说，“明儿给彭阿爹送去，他牙不好，这个软和。”
小翠把手指头上的蜜都吮干净了，忽然问：“这个，往外卖吗？”
“卖。”宓婉看着竹匾里那一排蜜三刀，“老点心，一样一样，都做回来。”
“卖多少钱一块？”她又问。
“比柜台里贵一分。”宓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