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被带下去，刘桂芳的鞋又掉了一只。
宓宝成被两个武警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喊：“姐，姐，你救救我！”
这声姐让宓婉想起了原主记忆深处的画面。
那时候宓宝成才几岁，在泥巴里追着人家结婚的牛车跑，摔了一跤才捡了一颗糖，他舍不得吃，满身是泥跑来，一边喊着姐姐，一边剥了糖纸要给原主吃。
宓婉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没有动。
小翠攥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偏头看了小翠一眼，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
出了司法所大门，日头正毒。
蝉在行道树上叫成一片，老刘头迎面走过来，蒲扇扇出来全是热风。
他重重叹了口气：“宓师傅，你受苦了。”
孙大姐和赵婶子也跟过来，一人一句：“往后他们再敢来烦你，法律也不让。”
宓婉笑了笑，朝大家鞠了一躬。
“这几个月多谢大伙儿照应。”
众人忙说：“客气什么，你请我们吃了那么多好东西。”
回去的路上，小翠一路不说话，低着头踩宓婉的影子。
宓婉走了一段，问她是不是心软了。
小翠摇头：“不是，就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在程家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快一点，活干得多一点，日子总会好起来。现在看着那一家人被判刑，忽然不知道该去恨谁。”
宓婉慢慢走着。
“他们做错了事，自有法律惩罚他们，恨不恨的，倒是浪费我们自己的时间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往后看。”
小翠听了，重重点了点头。
案子落定，压在宓婉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在铺子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几天。
每日早起买菜、打汤、调馅、擀皮，傍晚时和小翠坐在后院吃一碗清粥。
她那束银色玉兰花簪子也还别在头上，出门买菜时被菜市场的风一吹，会发出极轻的响。
罗小梅说：“宓师傅这几天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走路都轻快。”
宓婉笑着回：“心宽了，人就轻了。”
小翠说：“那宓姐姐能多吃两碗饭，不用怕胖了。”
宓婉笑着去点她额头。
又过了几日，天气入了三伏，热得连狗都不愿出门。
铺子里的生意倒是没怎么淡，凉皮凉面酸梅汤卖得飞快，坛烧八珍和花生猪蹄汤也还是有人排队。
等熬过了最热的几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天一凉，宓婉心里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想去县城看铺子。
这次不必再怕前脚走后脚有人追来。
宓婉跟小翠商量了两天，最后定了这周五，关一天半的门。
镇上的老主顾们提前得了消息，都说该去该去，等宓记在县城开了更大的店，他们都坐班车去捧场。
老刘头摇头晃脑：“那咱们岂不是有城里馆子可以下了？”
孙大姐笑着拍他：“就你最会享福。”
周五早上，陆征的吉普车停在巷口。
这是他们早先约好的。
宓婉提着一个蓝花布包袱，里头装了两块早上现做的点心路上吃。
陆征靠在车门边等她，看见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把车门打开。
宓婉说：“副驾驶太晒，我坐后头吧。”
陆征点头说行，绕到前面发动车子。
小翠也跟来了，一路上趴在窗边看外头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时不时哇一声：“县城的树都比镇上高！”
车开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进了县城。
县城到底是县城，马路比镇上宽，商铺比镇上多，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和汽车喇叭混在一块儿，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家饭店。
陆征把车停在城南一个路口：“往前走两百步，就是蔡师傅师兄帮挑的几间铺面。”
宓婉站在巷口一看，心里就有了几分喜欢。
这条名叫柳荫街，两边栽满了梧桐。
正是上午九点来钟的光景，街坊们出来买菜买早点，三三两两，既不冷清，也不吵闹。
街上铺子什么都有，修鞋的、弹棉花的、卖茶叶的、摆水果摊的，几个老太太并排坐在墙根下摇蒲扇。
菜市场就在西头，鸡鸭鱼肉都有卖。
宓婉一路慢慢走过去，鼻子里飘来点心的油香和熟食铺子的卤味。
她跟陆征说道：“这里比镇上热闹，很有烟火气。”
陆征介绍：“这条街附近有两个家属院一个学校，再过两条街就是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宓婉点点头。
蔡师傅师兄介绍的铺子在柳荫街中段。
一排三间平房，门前有两级青石台阶，门楣上方悬着块旧匾，字早褪得看不出。
房东就住在铺子后头，是个快七十岁的老爷爷，人都叫她彭阿爹。
彭阿爹一个人住，身边带个十几岁的外孙，在县一中念书。
他把宓婉让进铺子里，说道：“这以前是我和我老伴儿一块开的茶馆，后来老伴儿走了，茶馆就关了，如今只在后头院子里种些花。”
看宓婉年轻，他先是不大放心地说：“小姑娘，开饭馆可辛苦。”
宓婉说：“我知道，我在镇上开过馄饨铺。”
彭阿爹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哎呀一声。
“你是不是那个宓记的宓师傅？给方家做过点心那个？”
宓婉：“正是。”
彭阿爹一下就乐了。
“难怪了，昨儿个蔡师傅的师兄还来电话交代，说不用多问，把房给你就好。”
宓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三人看过前堂，又穿过一道小门进了后院。
院子方方正正，靠东墙有棵老石榴树，树荫罩着大半个天井。
天井后头是三间小瓦房，两间能住人，一间可堆货。
后头灶间也是现成的，石砌的烟道，地方宽敞得很。
这样的铺面，在县城着实难得。
宓婉没有还价，只问了租期和租金。
彭阿爹报的价很实在，比宓婉心里备下的数目还要低两成。
彭阿爹说，他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就图个清净，也图这老房子有人气。
宓婉说：“阿爹放心，我一定好好爱惜着房子。”
两人当场把合同签了，彭阿爹从抽屉里摸出个铜钥匙，用红线拴着，递到宓婉手心里。
看完铺面，陆征又开车带她跑了两个县城的大批发市场。
一处是蔬菜水产市场，一处是粮油干杂市场。
宓婉一家家摊子看过去，心里已经盘算起进货的门路。
陆征话不多，只跟在她身后，偶尔抬手替她挡一下迎面过来的人力车。
等办完事回到槐花镇，天已经黑尽了。
小翠在车上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宓婉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叠垫在她脖子后头，然后对开车的陆征说：“多谢你。”
陆征目视前方：“不用。”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什么时候搬过去？说一声，我来帮你拉东西。”
宓婉说：“还没那么快，先收拾，等置办得差不多了再定。”
陆征便不再开口。
夜色把他们的车裹在一片淡蓝里，像谁用水墨慢慢铺开。
回到铺子，宓婉轻轻把小翠叫醒。
小翠揉着眼睛：“到家了吗？”
宓婉轻轻嗯了一声。
小翠却忽然坐直了：“宓姐姐，我明天得回趟家。”
宓婉愣了一下。
小翠说：“我爹这两日又咳得厉害，我托人带了药回去，但总不放心，想趁明天铺子歇半日回去看一眼。”
宓婉轻叹了一口气：“你早该回去了，这些日子光顾着在铺子里打转了。”
小翠摊摊手：“可我要是不在，明早没人帮你生炉子。”
宓婉轻笑：“炉子我自己会生，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小翠这才不太放心地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小翠就搭了早班车回村。
宓婉一个人守铺子，实在没什么事，就把厨房里的东西又清了一遍。
她发现小翠不知什么时候把灶台边的油壶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后院里小翠洗的围裙已经晾了两排，像一片片白色的帆。
宓婉站着看了半晌，她和小翠认识不到一年，却像处了半辈子。
她见过这丫头哭，见过这丫头笑，见过她把钱盒子抱在怀里数得眼睛发亮。
宓婉也问过自己，这世间哪里还有比小翠更任劳任怨的人。
可小翠越任劳任怨，她心里越不落忍。
尤其眼下，县城的铺子马上就要开起来，那边铺面更大，客人更多，活儿更杂。
若是只靠她和小翠，怕是要把两个人都累成陀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