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尝了一口手里的红星糕，放下茶杯，又去拿了一块。
旁边的老赵一开始还端着架子。
“这路边小店的东西能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吗？”
结果被老苏塞了一块如意酥进嘴里。
他愣着嚼巴两下，自己连忙伸手去抓了第二块。
坛烧八珍的陶罐盖子一揭开，那股浓香飘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老林第一个站起来端着碗过来舀汤，老刘紧跟其后，老赵一边舀一边说道。
“难怪老陆在那槐花镇待得不肯回来了，合着人在那吃这么好呢。”
老苏站起来维持秩序。
“你们排好队不要抢，慢慢来。”
说完他就自己先舀了一大勺。
几个老同志围着那张长条桌，你一碗我一碗，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严肃场面彻底变成了抢菜现场。
有人舀到了蹄筋当场就塞进嘴里，有人抢到了鸽子蛋舍不得吃放在碗里端详了半天。
满屋子都是吸溜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有人问道：“这是哪里买的？槐花镇怎么走？坐什么车能到？”
有人直接掏出纸笔：“老陈，你给我把铺子地址抄下来！”
老陈看着这群老伙计，端起自己那碗坛烧八珍的汤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下次你们谁去槐花镇就来找我啊，我给你们地址，帮我去宓记订几罐坛烧八珍。”
会议室里闹闹嚷嚷，几个小年轻服务员看着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领导，此刻完全变成了几个老小孩玩闹似的抢菜的样子，目瞪口呆。
桌上那几碟省城宾馆的精致糕点还是原样摆在那里，没人动过。
苹果和橙子也没人吃，只有老陈带回来的那几个油纸包被吃得干干净净。
连红星糕的碎屑都没剩下。
……
眼看着铺子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宓婉心里却犯起了愁。
坛烧八珍和几道大菜推出来之后，来吃午饭和晚饭的客人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铺子里四张方桌加墙边一溜小马扎，满打满算也坐不下三十个人。
一到饭点，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子拐角一直排到后街口，有人在冷风里站久了就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她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客人们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位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买宅院的积蓄还没攒够，附近也没有更好更大的铺面可以租。
只好先这么将就着，每天看着门口排队的客人琢磨着该如何改进一下。
这天打烊后，宓婉没急着收拾灶台，拿着卷尺在铺子里转来转去，东量一下西比一下。
小翠跟在后面帮她记尺寸，两个人把四面墙到灶台的距离、门到窗的距离、每张桌子占多大地方全量了一遍。
宓婉把量好的尺寸画在一张草纸上，左看右看，怎么摆都挤不出多余的空位。
钱师傅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蹲在门口看了半天，帮忙出着主意。
“靠墙那两排小马扎可以换成固定在墙上的长条凳，不用的时候就翻上去贴着墙，能省出不少过道。”
小翠也动了动脑筋：“柜台也可以往角落里挪一挪，把现在放碗柜的那面墙腾出来，能多摆一张双人桌。”
三个人正比划着，沈时序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他在文化馆做惯了展陈设计，听小翠说宓婉正为铺子空间发愁，便抽空画了几张改造方案。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纸面上不同方向的线条。
“可以把灶台往东南角挪一挪，和备料区背对背，中间用一道半截布帘隔开，既挡油烟又不占过道。原来放碗柜的位置可以改造成两个储物架，取用东西都方便。”
宓婉低头看着图纸，门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陆征大步走进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图纸，皱了皱眉，没说话。
宓婉也没指望他出主意，便又低下头去研究图纸上的尺寸。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图纸上点了一下。
“灶台不用挪，挪灶台要改烟道费工费钱。不如把灶台和备料区之间那堵半截墙打掉，换成几层铁架子，既能隔开油烟，架上又能放烤盘和蒸笼，上下都能用。”
说完，他看了一眼沈时序，又朝宓婉补充道。
“院子和铺子中间的墙可以打通开个后门，在院子里搭个简易棚子摆几张桌子，冬天用厚塑料布围起来就不冷了，比现在至少多坐十几个人。”
几个人听得都愣了，围着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的轨迹看了又看。
钱师傅琢磨了一下。
“灶台不动只打半截墙确实比挪灶台省工，后门也好开，我明天就能干。”
小翠把两个方案算了一遍，掰着手指头说：“沈哥的方案能多摆三张双人桌，陆队的方案能多摆四张桌子还不用改烟道，省下好几天工期！”
宓婉把图纸拿到手里又看了一遍，抬头看了陆征一眼。
“就按你的方案来，谢谢。”
陆征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一眼沈时序，转身走了。
他步子很快，棉布帘子被甩得哗啦响，但走到院子里后，他的脚步慢下来，嘴角勾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像是打了胜仗，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出来。
可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铺子改造的工程第二天一早就开工。
钱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砸墙开洞，老刘头蹬着三轮车去废品站淘铁架子，小翠在后院帮着清理杂物。
宓婉系着围裙在工地旁边继续营业，客人们坐在临时挪到门口的折叠桌上吃馄饨，一边吃一边看着工人们在墙那头敲敲打打，倒也成了一道新奇的风景。
工程干了两天就收工了。
半截墙换成了四层铁架子，烤盘蒸笼码得整整齐齐。
后门一开，院子里的光线涌进来，整间铺子都亮堂了不少。
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棚顶是透明塑料瓦，四周围着厚塑料布，摆了两张小方桌和几条长凳，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利落。
改造完工的第二天下午，沈时序抱着一卷东西过来了。
打开来，是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宓记”两个字，用的是他自己设计的隶书字体，线条古朴又有几分雅致。
又拿出几幅装裱好的民间剪纸，说这是从县文化馆的民间工艺展上借来的。
他爬上凳子把木匾挂在门楣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
“像样了！”
宓婉站在铺子外面仰头看着那块木匾，也忍不住夸了一句。
“谢谢你，你真是细心，连招牌都替她我做好了，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一定有福气。”
沈时序从凳子上跳下来，听了这话笑了笑没接茬，拿着抹布把木匾边缘上沾的木屑一点一点擦干净。
陆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
他看着铺子门口那两个人并肩站在木匾下面说话的样子，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陶罐，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刻得雅致工整的木匾。
他把陶罐搁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转身走了。
几天后，改造一新的铺子正式亮相了。
门楣上挂着沈时序刻的木匾，墙上贴了几幅剪纸，菜单木牌换成了统一式样的原木色底板。
最大的变化在院子里。
棚子底下摆着两套折叠桌椅，钱师傅用旧木箱改了几个花盆架靠着院墙，已经种上了几丛薄荷。
几个年轻姑娘坐在薄荷旁边的桌子上，觉得这里比里面的座位还有意境，专门把刚端上来的桂花红糖年糕摆在薄荷叶子前面，说这样吃起点心来，滋味美得不得了。
铺子转型之后，中午和晚上的菜单上又多了几样小食。
都是宓婉从御膳房里的点心里挑出来，改成了适合冬日温食的版本。
桂花蜜汁藕是秋冬的当季菜，粗藕段塞了糯米，用红糖和桂花慢火煨到藕色深红，切成厚片码在白瓷盘里，浇一勺浓稠的蜜汁，藕断丝连糯米软糯，甜而不腻。
艾草青团本来是清明前后的吃食，她把艾草换成了冬天也能采到的野藿香，和糯米粉揉成碧绿的面团，包上红豆沙馅，上笼蒸出来一个个碧盈盈的，摆在白瓷盘里像一盘翡翠。
冰糖炖雪梨是最简单的，整只雪梨去皮挖核，填进冰糖和枸杞，隔水炖到梨肉透明，端上来的时候汤汁清亮，梨肉用勺子轻轻一压就化在碗里。
还有一道杏仁豆腐，杏仁磨浆和牛奶、琼脂一起凝固成白玉般的豆腐块，切成小方块盛在白瓷碗里，嫩滑清甜，入口即化。
这些小食一推出，来吃午饭和晚饭的年轻姑娘们先坐不住了。
她们本来是被坛烧八珍和荷叶粉蒸肉勾来的，到了之后发现小食也做得这么精致，顿时觉得这家铺子跟镇上任何一家饭馆都不一样。
有一桌县城来的年轻人每样小食都点了一份，把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吃完了还拉着小翠问杏仁豆腐能不能打包带回去给同事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