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几个战士排着队一人夹了一块红星糕，又舀了一勺金玉满堂的饺子，端回座位上吃了起来。
头一个咬开红星糕的是个山东兵，立刻眼睛就瞪圆了，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战友。
“你尝尝这个你尝尝这个！这糕的红豆沙馅好好吃啊！”
旁边的兵赶紧咬了一口，也愣住了。
“咱炊事班老王头做的糕跟这一比，跟砖头似的。”
另一个兵舍不得吃，只掰了半块放进嘴里，另外半块搁在碗边用馒头盖着，说要留着下午训练完了再吃。
结果他刚盖上馒头就被旁边的战友抢走了，两个人为半块红星糕差点打起来。
金玉满堂的饺子更抢手，南瓜皮和菠菜皮两种颜色并排摆着，有人先挑了金黄的，吃完又去抢碧绿的，回来直嚷嚷说这饺子皮怎么比馄饨皮还滑溜。
一碗山河锦绣面被分成了四份，四个人围着那碗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红绿白三色面条是怎么做的，猜胡萝卜汁和菠菜汁的，猜紫薯和青菜的，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致决定等陆队来了直接问他。
陆征刚带完早操，军装上还沾着操场的沙土。
他端着搪瓷碗打了饭菜，在角落里坐下，刚吃了一口馒头，身边就围过来好几个兵。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他点心是哪里买的，镇上哪家店，能不能帮忙再带点。
他把嘴里的馒头嚼完了，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那家店叫宓记馄饨，在后街和前街的交叉口，老板手艺你们尝过的，她来教你们做过月饼。”
“当然记得！”一个圆脸小战士从桌边蹦起来，“原来是那个用萝卜雕兔子的宓师傅！难怪这些这么好吃！”
旁边几个兵也嗷嗷叫起来了。
“难怪啊！如果是宓师傅那就不奇怪了！她做的点心简直像神仙吃的一样。”
大家七嘴八舌地感叹着。
说陆队带他们打过仗、扛过洪，陆队服的人他们就服。
既然陆队都专门去买宓师傅的点心，那说明这手艺是真有分量。
旁边几个兵纷纷点头。
有个年纪小的四川兵忽然举手喊道：“我还没对象呢！能不能去镇上跟宓师傅学手艺顺便处对象啊？”
旁边的班长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骂他整天想些没出息的事。
一时间食堂里热闹得像赶大集，那几个有幸抢到点心的兵把盘子里的碎屑都分着舔干净了，没抢到的羡慕得捶胸顿足，嚷嚷着下次休假一定要去宓记排队，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陆征无奈地看着这群泼猴，冷硬的脸庞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
下午训练结束，陆征回到宿舍，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
里面放着他从宓记带回来的几块红星糕，他特意用湿布盖着，怕放久了变干。
他把糕包好，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出了营门。
陆老爷子住的是一栋独门独院的灰砖平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国庆前后正好是花期，满院子都是金桂的甜香。
院门半掩着，陆征推门进去，陆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
石桌上摆着一个泥金小茶壶和两只茶杯，旁边搁着一个拆开的宓记点心礼盒，里面是半盒红星糕和金玉满堂的饺子。
陆征一怔，把手里的红星糕搁在桌上。
陆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不错啊，你也学会往家捎吃的了？”
陆老爷子级别很高，可是他不想搞特殊，所以部队里鲜少有人知道他和陆征的关系。
不过陆征也争气，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刀山火海闯出来的。
陆老爷子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礼盒。
“这姑娘是真不错，手艺好长得好性子也好，吃苦耐劳不卑不亢，谁娶了是谁的福气。可惜我中秋在操场上给她介绍了个小周，人家没瞧上，这姑娘心里有主意着呢，一般的青年才俊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陆老爷子说完，又低头掰了块糕，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对了，我前几天钓鱼认识了个小伙子，今年二十五，在县城银行工作，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好，性格踏实稳重，回头找个机会介绍给小宓师傅认识认识。”
他说完这话，偏头看了自家孙子一眼。
陆征正低着头吃手里那块糕，吃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也认识宓师傅吧？”陆老爷子随口问了一句。
陆征把嘴里那口糕咽下去，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嗯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
陆老爷子看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叹了口气摇摇头。
“得了得了，就你这闷嘴葫芦，人家姑娘跟你坐一桌吃饭怕是能闷出病来。幸好我没打算给你们俩拉红线，不然得愁死我。”
他端着自己的茶杯又靠回藤椅上，眯起眼睛，嘴里念叨着。
“那小伙子条件真不错，改天一定要给小宓师傅牵个线。”
陆征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院子里桂花香得浓郁，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祖孙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没人再开口。
第32章
国庆的热闹过了好几天。
宓婉和小翠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节日期间堆积的碗碟全部洗净晾干, 又把几口大铁锅用猪油重新养了一遍锅底。
等最后一摞搪瓷盘子归进碗柜，小翠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抱出来，又拿过国庆期间临时记账的几页草纸, 坐在柜台后面开始算总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她把数字誊到账本上又核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 声音都飘了, 报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数。
国庆七天的净利润, 刨去所有材料成本、摊位费、临时帮工的茶水钱，比馄饨摊三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还要多。
加上之前攒的存款，离买一座宅院又靠近了好大一截。
宓婉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不急, 慢慢攒, 明年开春再看。”
她一边说, 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当天下午, 宓婉把孙大姐、赵婶子、老刘头、钱师傅和周老太请到铺子里, 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按国庆七天加班算的工钱，比之前说好的翻了一倍不止。
她给每个人都多加了一份, 说这是大家的功劳，没有他们她一个人就算长出八只手也做不完四百多份预订。
孙大姐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就不肯收了。
“这太多了。”
宓婉把钱塞回她手里。
“拿着吧，别跟我客气。”
赵婶子眼眶也红了, 说她回头给孙子买双新棉鞋，剩下的攒着过年割十斤五花肉。
老刘头把钱揣进怀里，又掏出来数一遍，又揣回去，嘴里念叨着要带老伴去置办一身好衣裳。
钱师傅闷声不响地把信封收好，说正好差一个电焊机的零件，这下不用赊账了。
周老太拿着信封只是笑眯眯地坐在竹椅上, 说钱她替亮亮收着，等亮亮放寒假回来给他买文具。
每个人攥着属于自己的辛苦钱，脸上的表情无一例外，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第二天宓婉特意贴了张“歇业一天”的条子，带着小翠去了镇上百货商店。
小翠现在管账已经管得得心应手，但自己花钱还是抠抠搜搜的，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只挑了一双最便宜的棉袜。
宓婉又替她拿了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和一双黑色皮鞋。
她自己也买了件驼色呢子大衣，这是她穿到这个年代以来买的第一件像样的冬装。
在宫里她穿的是御膳房的统一青布棉袍，尚膳的品级再高也还是宫女，穿不了绸缎。
现在她站在百货商店的试衣镜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呢子大衣，腰身挺直，眉眼清亮，跟从前那个蹲在御膳房门口啃凉月饼的自己判若两人。
小翠在旁边抱着新衣服傻笑，毛衣贴在脸上蹭来蹭去。
买完衣服，两人又转去了菜市场。
把国庆期间预定取货时剩下的一些尾款结清了，又顺便订了一批年底要用的干货和蜜饯。
忙完了国庆的善后和新品的收尾，宓婉开始琢磨腊月里该推出什么新花样。
槐花镇的冬天冷得早，才进了十一月，早晨推门就能看见院里的水缸结了薄冰。
天一冷，热乎的吃食最受欢迎，馄饨的生意比秋天又好了两成，每天早上开门前门口就已经有人在搓着手等了。
腊月里家家户户要备年货，点心匣子是走亲访友的必备品，铺子里只卖馄饨和几样小食实在不够看。
她在宫里的时候，每到腊月，御膳房就开始准备各宫的年节点心，品类繁多，每一样都有讲究。
她现在手头条件虽然简陋，但方子和手艺都在，做几样应景的腊月吃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