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方静怡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从容。
方静怡进门先跟小翠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几盘点心上。
红星糕、金玉满堂的饺子、山河锦绣面、芋泥甜咸双拼，四样新品一字排开，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她挑了挑眉，笑着说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宓婉笑着让她坐下尝尝，又看了她身后那个男人一眼。
“这位是？”
方静怡顾不上回答那些，她先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金黄的南瓜饺子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她又把其他新品都挨个尝了一遍。
放下筷子，才像是想起来自己还带了个人来，连忙介绍。
“这位是沈时序，刚从省城调过来的，在青石县文化馆工作。”
方静怡接过宓婉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他家里是省城的书香门第，外公是省文史馆的老研究员，他自己在省城有房子，工作稳定，人品嘛……”
她偏头看了沈时序一眼，嘴角翘起来。
“我认识他大半年了，没发现什么毛病。”
沈时序笑了一下，伸出手来跟宓婉握了握。
“常听方记者提起宓师傅的手艺，今天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宓婉谦虚道：“哪里话，请坐。”
沈时序坐下来，小翠端了茶过来。
沈时序接过茶杯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然后又低头去看桌上那盘红星糕。
他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红白两层之间的红豆沙夹得均匀平整，糕面上缀的核桃碎和芝麻分布得恰到好处。
他问道：“这个叫什么名字？”
宓婉说：“红星糕，为国庆做的新品。”
他把糕放回盘子里。
“这个造型很好，红白相间，又有五角星的意象，和国庆的主题很贴合，如果摆在国庆当天的摊位上，应该会很受欢迎。”
方静怡在旁边吃完了一整盘饺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才把话头正式转向今天的来意。
“宓婉，你别怪我多管闲事，你手艺好、人能干、模样也好，一个人过是挺好，但也不耽误认识个值得认识的人。”
她朝沈时序扬了扬下巴。
“这个人我是认真替你考虑过的，不是我随便拉的郎配，你自己聊聊看，觉得可以就先交个朋友，觉得不行就当多认识了个来吃馄饨的熟客。”
宓婉看了沈时序一眼。
他正低头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芋泥甜咸双拼，先尝了甜的那边，又尝了咸的那边，然后把两种混在一起尝了尝，这才抬起头来说道。
“这个甜咸搭配的口感层次很丰富，这种吃法在省城也没见过。”
他说话时很自然地跟她对视，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
宓婉想起来在这个世界里，十九岁是正当年华的年纪。
孙大姐十九岁已经嫁了人，赵婶子十九岁已经抱上了第一个孩子。
她自己的上辈子，最好的年华全在灶台前烟熏火燎地过了。
这辈子，她并不抗拒婚姻，只是没想好该找个怎样的人过一生。
之前还没租铺子的时候，她婉拒了不少给她介绍对象的。
现在生意稳定了，刚好看到沈时序。
她虽然没觉得动心，但也并不讨厌。
“那就先认识一下。”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对沈时序笑了笑，又转头对方静怡说，“方姐，多谢你费心。”
方静怡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露出一脸姨母笑。
沈时序也笑了一下，眉眼都柔和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上面有文化馆的电话，你哪天有空去县城，我可以带你转转，县城有几家老字号的面馆和点心铺，你应该会感兴趣。”
宓婉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小翠在旁边假装擦桌子，耳朵竖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住。
方静怡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几块红星糕也吃了，然后站起来说报社还有个国庆专题的稿子要赶，先走了。
沈时序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宓婉一眼。
“红星糕和金玉满堂的饺子如果在国庆期间推出，可以提前做一些宣传。文化馆最近在镇上做国庆群众文化活动的布展，我可以帮你在活动场地附近设一个临时展销点，让更多人提前知道宓记的国庆新品。”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在刻意帮忙，更像是在讨论一件大家都感兴趣的事。
宓婉想了片刻，没忍住诱惑。
“这个我正好需要，展销点需要什么手续？”
沈时序说道：“手续我去办，你只管把点心准备好就行。除了展销，还可以印一些宣传单页，文化馆有誊印机，我可以帮忙印一叠，提前几天在菜市场和人流量大的地方分发，把国庆新品的名目和预售信息印在上面，想预订的人可以直接到铺子里来找你。这叫提前造势，省城很多老字号做节令点心都用这个法子，效果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单页上得有个吸引人的名头，比如宓记国庆限定，或者加上限量供应的字样，让人觉得不抢就亏了。”
宓婉认真听完，想了想说可以叫“宓记国庆献礼·御制点心限定”。
方静怡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好家伙这个名头够唬人的。”
沈时序笑了一下，也点点头说道：“这个名头很好，既有仪式感又有稀缺感，就这么定了。”
沈时序的效率比宓婉想象的还要高。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誊印好的宣传单页送过来了。
单页印在米黄色的纸张上，标题是宓婉说的那样，下面是红星糕、金玉满堂、山河锦绣面和芋泥甜咸双拼的介绍和预订方式，排版干净利落，还配了简笔画的糕点和五角星图案。
小翠拿着单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宓姐姐，这比我见过的任何菜单都好看！”
宓婉也觉得意外，问沈时序怎么这么快就印好了。
沈时序说誊印机是文化馆的，他昨晚加了个班自己印的，印了两百份。
他把一叠单页放在柜台上。
“派发的事有没有想好找谁帮忙？”
宓婉思忖道：“小翠可以负责在铺子里发，菜市场和供销社那边还得再找个人。”
沈时序顺势接应下来。
“那菜市场和供销社那边我去发，我在镇上做普查的时候认识了不少人，脸熟好办事。”
宓婉没有客套拒绝，只说到时候请他吃饭。
单页发出去的第二天，铺子里就开始有人拿着单页来问国庆新品的事。
先是菜市场卖调料的大姐，举着一张被她叠成小方块的宣传单页，问红星糕是不是真的限量，能不能现在就预订。
然后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午休时间专门跑过来，说她同事都想要预订金玉满堂的饺子，问能不能预订十份。
老刘头拿着宣传单页在菜市场里替她到处宣传，逢人就举着单页说你看这上面的糕好不好看。
连来吃馄饨的客人都开始追着小翠问，国庆新品到底什么时候正式开卖，预订能订多少。
过了几天，小翠把预订的账本捧给宓婉看。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预订信息，有的预订一份两份，有的预订十份八份，有的单位预订几十份。
甚至塑料厂的郑保民派人来预订了一百份红星糕和一百份金玉满堂饺子，说是给厂里工人国庆节的加餐福利。
镇上小学预订了三十份山河锦绣面和二十份芋泥甜咸双拼给老师们过节。
小翠把计算器按了又按，账本上的数字她核对了好几遍才敢抬头。
她看着宓婉，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还是压不住的激动。
“宓姐姐，光是红星糕的预订就已经超过三百份了！金玉满堂的饺子预订了两百多份，山河锦绣面和芋泥双拼也各有上百份，加起来光是国庆当天的预订量就已经顶得上平时半个月的营业额了，这可怎么做得过来。”
她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
“要不要再去请孙大姐和赵婶子来帮忙？还有周奶奶、钱师傅……这次怕是连老刘头都得拉来揉面了。”
宓婉笑道：“好，把他们都请来，多挣点钱欢度国庆。”
第31章
国庆前的最后几天, 宓记馄饨铺里灯火彻夜通明。
孙大姐每天她下了班连家都没回，骑着自行车就直接冲到铺子门口。
围裙往腰上一系，袖子撸到胳膊肘, 往案板前一站摆出一副要打硬仗的架势。
她的力气是出了名的大，揉面的活儿自然归了她。
五十斤面粉倒进大搪瓷盆里, 她两只手揉、按、推、翻,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纺织厂女工特有的利落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