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节吃什么、怎么搭配、怎么讲究火候，这些东西早就刻在她心里了。
这天下午收了铺子，宓婉没有歇着，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几样时令食材一字排开。
南瓜皮上还沾着露水，拿刀背敲一敲能听见闷闷的回响。
山药是菜市场东头那个老农自己种的，粗细不太均匀，但掰断一截看断面，肉质雪白紧实。
矮脚青是霜打过的头茬，叶子厚实颜色墨绿，这样的青菜炒出来才甜。
她拿起一块南瓜，拿刀利索地去了皮，切成薄片放进蒸笼里。
蒸到筷子一戳就透，端出来倒进搪瓷盆里，用勺子趁热碾成泥。
南瓜泥在勺子底下又绵又滑，她往里面加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四六的比例掺好，又加了一小勺白糖，揉成光滑的面团。
这是要做南瓜山药糕。
她在御膳房的时候，每年秋天太后都要吃这道点心。
南瓜养胃，山药补气，两样掺在一起蒸出来的糕又软又糯，带着南瓜天然的甜味和山药特有的清香。
但这是宫里的老方子，御膳房用的模子是银制的，压出来的花纹精巧繁复，她在这里没有那些讲究的模具，就用手边现成的东西做。
在糕面上用刀背轻轻压出几道棱形花纹，中间点缀一颗红枣，虽然不似宫里那般花团锦簇，但一眼看去也清雅好看，是另一种朴素的美。
她把做好的糕坯码进蒸笼里，又把剩下的山药切成小段，用红糖水煨在小砂锅里，做了个红糖山药小圆子。
今年的秋萝卜水分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萝卜洗净去皮，切成半透明的薄片，又切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成肉糜，拌了葱花姜末和一点点花椒水。
萝卜片铺平了，搁上一小勺肉糜，手指一拢一捏，包成一个个小元宝的形状。
包好的萝卜肉卷码在搪瓷盘子里，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一起。
她在平底锅里放了薄薄一层油，把萝卜肉卷一个个摆进去，小火慢煎。
底面煎得金黄焦脆了再翻面，煎到两面金黄，淋上小半勺酱油和一点点热水，盖上锅盖焖片刻，等萝卜完全吸饱了肉汁和酱汁，变得晶莹剔透，才掀开锅盖。
锅盖一掀，那股酱香和萝卜的清甜搅在一起的热气扑面而来。
煎好的萝卜肉卷一个个金黄透亮，咬一口萝卜脆中带软，肉馅鲜嫩多汁。
她又做了一样从前在宫里给早起的大臣们备的早膳小点，鸡茸豆花。
鸡脯肉用刀背细细刮成茸，挑干净筋膜，和蛋清、高汤搅匀了，隔水用文火慢蒸。
蒸出来的鸡茸豆花细滑如绢，表面没有一丝气孔，出锅的时候撒上几粒火腿末和碧绿的葱花，盛在白瓷碗里，光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最后一道是葱油椒盐花卷。
面发好揉透擀成薄片，抹上一层炼好的猪油，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花椒粉和盐，从一头慢慢卷起来，切成小段，两段摞在一起用筷子在中间压一道，手指捏住两头轻轻一拧，一个花卷就成型了。
蒸笼上了灶，大火蒸一刻钟，揭开笼盖的瞬间，葱花的清香和花椒的麻香混着面香扑了满脸。
小翠本来在门口擦桌子。
擦着擦着，不知怎么就站到了灶台边，两只手还攥着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那些白白胖胖的花卷，喉咙里咕咚响了一声。
宓婉笑着把南瓜山药糕、萝卜肉卷、鸡茸豆花和葱油花卷每样端出来摆在桌上，让她尝尝。
小翠先夹了一块南瓜山药糕，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她又喝了一口鸡茸豆花，放下勺子，又去夹萝卜肉卷。
萝卜肉卷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拿手背擦了一下，不由发自内心的感叹。
“天爷啊！太好吃了！”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圈，小翠愣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已经被她扫荡了一半的点心，脸上露出一种又满足又懊恼的表情。
“我怎么又把肚子吃撑了。”她苦着脸，两只手捂着肚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我还想再吃一个花卷的，但是会把肚子撑烂的吧……”
宓婉被她逗笑了，把剩下的几个花卷用油纸包起来放在灶台边上：“明天早上给你当早饭，现在别硬塞了。”
小翠点了点头，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那包花卷，过了一会儿又偷偷伸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她以为自己动作很隐蔽，结果一抬头正对上宓婉含笑的目光，顿时脸红到了耳根，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就想尝一下花卷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
没两天，新品上市了。
宓婉提前一天在门口的招牌上添了一行粉笔字。
秋季新品：南瓜山药糕、萝卜肉卷、鸡茸豆花、葱油椒盐花卷。
第二天早上一开门，队伍就比平时又长了一截。
几个常来的熟客站在最前头，端着自己带来的铝饭盒和搪瓷缸子，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看。
老刘头第一个挤进来，手里的搪瓷缸子举得老高。
“小婉！那个萝卜肉卷给我来两个！花卷也来一个！鸡茸豆花也来一碗！哎呦你这个南瓜山药糕看着也好吃，来一个！”
孙大姐在旁边笑他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结果她自己也要了萝卜肉卷和花卷，还额外打包了一份鸡茸豆花说要带回去给赵婶子尝尝。
新品卖了不到两个钟头就断了档。
南瓜山药糕最先售罄，然后是萝卜肉卷，最后连葱油花卷也只被哄抢光了。
鸡茸豆花因为费工夫做不了太多，开张不到一个钟头就没了，好几个没抢到的客人站在铺子门口直叹气。
有个端铝饭盒的大爷连着三天没买到鸡茸豆花，第四天干脆第一个来排队，终于抢到了，端到桌上先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舍得动勺子。
新品卖得这么好，每天铺子打烊，小翠都忙着数钱，几乎数到手酸。
这天小翠数完了钱，把账本抱在怀里，忽然笑出了声。
她笑得颤抖，喉咙里发出鹅叫，把正在擦灶台的宓婉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她。
小翠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宓婉看。
“宓姐姐你看，今天一上午光萝卜肉卷和花卷就多卖了二十几块！照这个势头攒下去，说不定不用等到明年，咱们过年前就能去看房子了，到时候……”
她叽叽喳喳说着，两只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小星星。
说得好像不是宓婉想要去买房子，而是她自己的房子，明天就能拎包入住了似的。
第28章
孔天巧怀孕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要猛烈得多。
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睛, 胃里就像有只手在搅，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她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也吐不出来, 满身是冷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以前她切肉剁馅利索得很, 现在菜刀刚举起来, 那股生肉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胃里一阵翻腾。
做饭成了一件苦差事。
有天早上炒菜, 油刚下锅，那股油烟味窜上来，她转身就往水池边跑, 锅铲掉在地上摔得哐啷响。
吕凤莲在客厅听见动静, 走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又转身回去了。
孔天巧扶着水池沿, 看着地上那把锅铲，实在喘不上气。
孕反让她没法在灶台前站太久, 油烟味一熏就犯恶心，调味的时候舌头也变钝了，以前一尝就知道咸淡差多少, 现在尝什么都觉得没味儿。
程志刚近来也很少回家吃饭了。
动不动就说部队有会、有训练，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着人影。
孔天巧心里清楚他还在为巴豆粉的事生气，只是碍着她怀孕了不好再发作。
她试着在饭桌上跟他搭话，问他部队里忙不忙，吃了没有。
他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回答，从坐到桌前到放下筷子，跟她对视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有天半夜她腿抽筋疼醒了, 伸手去摸旁边，床那边是空的，程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去了客厅，裹着毯子睡在了沙发上。
孔天巧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搭在那片冰凉的床单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在宫里的那些日子。
明明身边到处是人，却没有一个真正在意她。
这天中午，她强撑着给吕凤莲做菜。
炒菜时油烟味冲上来，又趴在水池边干呕了两次，手腕上的旧伤也隐隐发酸，端着炒锅的手抖了一下，多放了半勺盐。
吕凤莲坐到饭桌前，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刚放进嘴里就皱起眉头。
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花汤。
“肉丝太老嚼不动，汤咸得齁嗓子。”
吕凤莲把勺子往桌上一搁。
“小翠走了以后你这手艺是越来越不行了。自己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