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里待了那些年，她最清楚母凭子贵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等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她在程家的分量又要上一个台阶了！
宓婉的馄饨好吃又如何，她终究是个外人。
有了这个孩子，她孔天巧才是程家的功臣。
她路过菜市场还多买了一只老母鸡，想着晚上炖汤，顺理成章地把好消息说出来。
这个孩子就是她在这一世安身立命的底牌。
吕凤莲再刻薄，看在孙子的份上也得让她三分。
程志刚再冷淡，有了孩子总归会多些牵挂。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赶紧站起来，把孕检报告收好，嘴角已经提前挂好了笑。
程志刚推门进来，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孔天巧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开口吼道：
“孔天巧，你疯了吗？你让人往宓师傅的面缸里下巴豆粉，你到底怎么想的？”
孔天巧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小翠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不是小翠说的。现在是我在问你，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程志刚的目光冰冷得她不敢直视。
孔天巧心慌得不行，脑子里其实早就转过无数个借口。
小翠撒谎，别人陷害，那是给小翠自己吃的治便秘的药。
可每一个借口都在嘴边打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于是她只能生涩地问道：“小翠呢？”
程志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心灰意冷的疲惫。
“小翠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孔天巧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干干净净。
小翠走了？
那家里那些活谁干？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来给吕凤莲熬粥，中午洗菜切菜炒菜，晚饭后刷锅洗碗擦灶台，洗衣盆里永远一堆衣服要洗，地板每天要拖，煤灰每天要倒。
以前小翠在的时候，这些活她只用在旁边动动嘴皮子，偶尔心情好了才亲自下厨做一两道菜。
现在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可程志刚正在气头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吵。
她低下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那股翻涌上来的不甘和愤怒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想去拿孕检报告给程志刚看看，一定可以马上挽回他的。
但是程志刚已经转身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震得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抖了一下。
孔天巧攥着那张孕检报告，脸色沉得可怕。
……
小翠走后的第一个礼拜，孔天巧才知道什么叫苦。
以前小翠在的时候，她每天睡到六点才起床，厨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面已经揉好了放在案板上醒着。
她只需要系上围裙，掌勺炒两个菜，调一下粥的味道，吕凤莲坐到饭桌前的时候热饭热菜已经摆好了。
可从小翠走后第一天起，这一切都变了。
头天晚上她太累了，忘了提前把米泡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天还墨黑，吕凤莲的咳嗽声已经在隔壁响起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套上拖鞋就往厨房跑。
煤炉子费了半天劲才点着，满厨房的煤烟呛得她直抹眼泪。
淘米的时候水太凉，指尖冻得发木。
切咸菜的时候刀刃打滑，差点切到手指。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她在御膳房练了十年刀工，闭着眼都能把萝卜切成头发丝，可现在她太困了，手腕又隐隐发酸，连切个咸菜都切得粗细不匀。
等她好不容易把粥端上桌，吕凤莲已经坐在那里不耐烦地拿筷子敲碗沿了。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咸菜，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皮都没抬。
“咸菜切得太粗了，粥也熬得太稠。以前小翠在的时候，哪出过这种岔子。”
孔天巧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了，握着围裙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忍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刚要端起自己的粥碗，吕凤莲已经在催了。
“午饭的菜买回来了没有？排骨要早上去买才新鲜，去晚了就剩些骨头架子了。”
早饭还没吃完，午饭的压力已经压下来了。
孔天巧匆匆扒了几口粥，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以前买菜是小翠的活。
小翠会把菜买回来洗干净切好码齐，她再动手。
现在她得自己穿过半个镇子走到菜市场，在挤挤挨挨的摊位前挑挑拣拣，跟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走回来。
以前小翠在的时候她从来不知道篮子这么重，重到把她的手指勒得发青。
那天她去晚了，排骨果然卖完了，只剩下几根筒子骨。
她只好买了筒子骨回来炖汤，吕凤莲喝了一口就放下勺子：“骨头汤淡得跟水似的。小翠在的时候都买得到排骨，你怎么就买不回来？”
孔天巧咬着嘴唇说了句。
“明天我早点去。”
吕凤莲没再说什么，但那不轻不重放下勺子的动作，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胸口发堵。
午饭之后是洗碗、擦灶台、拖地。
以前小翠洗碗的时候她可以在卧室里躺一会儿，现在她自己蹲在厨房门口，腰弯得酸了就直起来捶两下再弯下去。
洗完了碗又开始准备晚饭的菜，择韭菜、削土豆皮、切肉丝，手上的活永远没个完。
晚饭端上桌，程志刚下班回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吕凤莲在旁边念叨说菜不如以前好吃了。
孔天巧端着碗坐在对面强颜欢笑，实在是快要绷不住了。
晚饭后又是一轮洗碗、擦灶台、倒煤灰。
以前小翠倒煤灰的时候她从来没过问过，现在她自己拎着煤灰桶走到巷口的垃圾堆。
夜风吹过来，她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握着御膳房的鎏金铜勺，现在却天天在洗衣服的水里泡得发皱。
她站在寒风里吸了一下鼻子，把煤灰桶放下，走回了那个永远有干不完的活的家。
她在宫里的时候虽然也是伺候人的，可后来她升了二等厨娘，手下也有几个小宫女供她使唤。
到了这里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家里有丫头干活，她才觉得这日子总算过得像样了些。
现在小翠走了，她又被拽回了老路上。
她的手腕又酸又僵，晚上躺在床上，两只手怎么放都不舒服。
没几天，孔天巧实在撑不住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几乎哀求着说。
“妈，家里没个帮手实在忙不过来，要不咱们再请一个吧？”
吕凤莲正夹着一块肉，筷子举在半空中，听了这话只是翻了下眼皮，慢悠悠地说道。
“请人不要钱啊？你能请到像小翠那么便宜的？志刚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小翠就是你留不住人家她才走的！再找一个还不是一样？”
孔天巧攥着筷子，把憋了许多天的消息终于说了出来。
“妈，我怀孕了。”
孔天巧这些天没说，就是怕起到反作用。
现在说出来，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吕凤莲本该高兴的，现在却眉头一拧，筷子重重啪一下甩在桌子上。
“怎么？怀孕了就想不干家务了？我生志刚的时候，临产前一天还在地里拔萝卜，拔完萝卜回家烧水做饭，第二天一早就生了。前楼张营长的媳妇怀了双胞胎，肚子大得走路都打晃，不照样自己挑水做饭洗衣服？就你金贵？”
孔天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
和孔天巧那边不同，宓记馄饨铺子里这些天却是热闹快活的。
小翠手脚勤快得很，每天早上四点半不用人叫就起来了。
宓婉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厨房里的水烧开了，面揉好了，葱姜蒜切得堆满小碗。
她愣了一下，看着灶台上那些码放得井井有条的食材，忽然发现这个小丫头比她想象中还能干。
小翠来了之后，铺子里也终于有人帮着招呼客人了。
以前宓婉一边煮馄饨一边还要收钱找零，忙起来的时候找错了钱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小翠专门负责收钱端碗招呼客人，宓婉只需要站在灶台后面安心下馄饨。
这天，宓婉采购完第二天的食材，特意带小翠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
这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玻璃柜台后面站着穿蓝布工作服的售货员，柜台里摆着各种花布匹、成衣、搪瓷用品和胶鞋。
宓婉拉着小翠走到卖成衣的柜台前，让她自己挑两身换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