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十分的自信。
马记点心铺在槐花镇开了二十多年，从供销社时代干到个体经营，是镇上公认的老字号。
他开出这个价码，在这镇上已经是点心师傅里的头一份了。
他笃定宓婉不会拒绝。
一个在菜市场摆路边摊的小姑娘，一个月辛苦奔波能挣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的固定工资外加福利，对她来说应该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宓婉把油纸的边角折平整了，抬起头来看着马师傅，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含糊。
“谢谢马师傅看得起我。不过我现在挺好的，虽然小，但是自己的摊子自己做主，您的店里师傅多规矩也多，我怕我不习惯。好意心领了。”
马师傅的笑容在脸上僵住。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宓婉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漂亮小姑娘不是他能说动的。
他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朝郑保民点了点头。
“郑厂长，那我就先走了。今年这单生意，技不如人，我认。”
杨平把钢笔重新插回口袋里，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茶杯，他看了宓婉一眼，不太好意思地道歉。
“宓师傅，你的点心确实好吃。之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宓婉笑了笑，说了声不会。
办公室里只剩下宓婉和郑保民两个人。
郑保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来，又拿出一支钢笔。
“现在没人打岔了，咱们好好谈谈中秋礼盒的事。”
宓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翻开新的一页，抬头等郑保民开口。
郑保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本子，笑了一声：“准备还挺充分。”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在表格上比划着说起来。
中秋礼盒分两档，甲档每盒八样点心，乙档四样。
甲档六十盒，给管理层和技术骨干，预算每盒八块，总价四百八。
乙档两百四十盒，给普通工人，预算每盒四块，总价九百六。
因为宓婉刚才那波澜不惊的表现，他又添了五百预算，两档总预算控制在一千五左右。
“点心品种你定，你是师傅，你比我在行。”
郑保民把表格推过来让宓婉看。
“但有几条硬杠杠。第一，保质期不能太短，厂里发下去，工人们拿回家可能要放好几天，不能半路上长毛发霉。第二，礼盒要有面子，乙档可以不讲究，甲档拿出去得好看体面。第三，交货时间卡在中秋节前两天，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没处放，晚了工人们就该放假回家了。”
宓婉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等郑保民说完了，她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说出来。
甲档八样，核桃酥、芝麻糖、枣泥饼、豆沙卷、蛋黄酥、桂花糕、五仁月饼、莲蓉月饼。
乙档四样，核桃酥、枣泥饼、豆沙卷、五仁月饼。
每一款点心都选耐放的油酥类为主，月饼在最上面压阵，礼盒打开来好看。
馅料里不放鲜果，室温放五到七天没问题。
包装她联系好了孙大姐，用马粪纸糊纸盒，铺细纸丝衬底，盖子上印红戳，既体面又不贵。
礼盒上再配一张洒金红纸，写着每样点心的名字和吉祥话，中秋送礼拿得出手。
郑保民听完，拿钢笔在表格上列了几笔账，又在总预算旁边打了个勾。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推过来。
“上次七娘会付了三百定金，这次再付四百，一共七百。剩下八百，交货那天一次结清。我让厂里腾一间空库房给你存点心，你提前两三天把货备齐了拉过来就行。”
宓婉接过钱，在收据上签了字。
郑保民收好收据，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宓婉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从红砖楼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把那四百块钱和之前的七百块收据放在一处，布包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甲档六十盒，乙档两百四十盒，扣除面粉、油、糖、蛋、馅料、包装等成本之后，净利大概在一千出头。
手头攒的钱加上这笔订单的利润，就够租个临街的铺面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推车卖了两个月的馄饨，从漏雨的角落挪到铁皮棚子底下。
一步一步，离她想要的那个容身之所越来越近了。
她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迈开步子往回走。
日子又有得忙了。
馄饨摊还是每天出，六点到九点，三个钟头六百个馄饨外加凉面酸梅汤，卖完收摊。
下午就关在周老太的厨房里做中秋点心，核桃酥的油面比例她烂熟于心，芝麻糖的糖浆火候也卡得死死的，枣泥现熬、豆沙现炒，月饼模子是找老赵用木头车的新模子，五仁馅和莲蓉馅的配方她在御膳房每年都做，现在只是顺手的事。
三百盒点心，一个人从头做到尾，配料、和面、开酥、包馅、烘烤、晾凉、装盒、扎绳，每一道工序都得经她的手。
她算了算日子，到中秋节满打满算二十天出头，刚好能留出两天装盒打包。
忙是真忙，但她心里很踏实。
这些日子宓婉的馄饨摊上还多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爷子，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戴领章和肩章，但那股子精气神让宓婉想起了前世见过的那些归田卸甲的大将军。
他一个人端着一碗馄饨坐在小马扎上，慢悠悠吃完，然后一抹嘴站起来，对宓婉说一句。
“小姑娘，你这馄饨包得真地道。”
后来他每回来都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有时候要一碗馄饨，有时候再加一碗凉面，从来不插队，吃完了自己把碗端回来放在推车边上，冲宓婉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孙大姐悄悄跟宓婉咬耳朵。
“这位是镇上退休的老首长！姓陆，以前在部队里级别不小，退下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去城里跟儿女住，一个人留在槐花镇养老。”
宓婉也没多打听，只是在煮馄饨的时候会下意识多煮那么十几秒。
老人牙口不如年轻人，皮子煮软些好嚼。
酸梅汤给他端的时候也不加冰，只搁在冰盆边上稍稍镇凉，怕太冰了伤胃。
陆老爷子每次来都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起头看看宓婉在推车后面忙碌的身影，目光慈祥。
这姑娘手脚麻利，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卑不亢，做的吃食又实在又讲究，不偷工不减料，待人接物有分寸。
他越看越喜欢这个在菜市场里摆路边摊的小姑娘了。
……
比起宓婉的充实，孔天巧这段时间过得不太舒坦。
七娘会那天程志刚让小翠买回来的巧果和花糕，吕凤莲吃得赞不绝口。
程志刚也说比省城老字号的糕点还好吃。
孔天巧心里那股劲头被激起来了，她以前在御膳房总是处处不如宓婉就算了，在这个家，她绝不能也让宓婉留下念想。
第二天她就起了个大早，泡豆沙、熬枣泥、和面开酥，把御膳房里学的本事全使了出来，做了一盘巧果和一盘花糕端到饭桌上。
吕凤莲每样尝了一块，放下筷子说了句：“味道也不差。”
然后就没了下文。
程志刚倒是吃完了整块，但也没说好吃，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态度跟七娘会上吃到宓婉点心时的惊喜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不错，一个是惊艳，中间的差距孔天巧比谁都清楚。
她坐在饭桌对面，脸上挂着笑，牙齿在舌尖上轻轻咬了一下。
吕凤莲和程志刚倒也没有说难听的话，可是这样反而让孔天巧心里堵得慌。
她宁愿婆婆挑几句刺，宁愿丈夫说哪里不够好，至少那说明他们在认真对待她的手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完了连个评价都懒得给，完全不值得说道的样子。
永远都是这样，同一道菜，只要吃过宓婉的，就不会有人再夸她了。
孔天巧难受了大半个月。
马上到中秋了，孔天巧终于灵机一动。
她可以做月饼啊！
程志刚和吕凤莲可没吃过宓婉做的月饼！
孔天巧的手艺是在御膳房磨出来的，御膳房的月饼配方和外面铺子里卖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皮子的软硬度、馅料的甜度、蛋液刷几遍、烤多少分钟，每一个细节她都烂熟于心。
只要她拿出看家本领做一炉宫廷月饼端上桌，不信婆婆和丈夫不说好。
说干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