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把纸折好：“他要是诚心做买卖的人，看了这四条，只会更放心。他出的是大钱，比谁都怕宓记的招牌砸在手里。”
“他要是不答应呢？”
宓婉说：“不答应，那我们就还在新街口好好开店。宓记不欠谁，也不靠谁。”
……
冬月廿八，顾长河到了。
还是那辆吉普，还是那只公文包，进门先看墙上的奖状，再看价牌，价牌上的字一个没动。
他拱手：“宓掌柜。一个月到了，我来讨话。”
第113章
宓婉说：“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说得拢说不拢，都不能耽误了吃饭。”
……
八仙桌摆在大堂正中，店里提前打了烊, 伙计们都留下帮忙。
宓婉亲手做的菜，没上什么山珍海味：一盘油爆双脆, 一盘抓炒里脊, 一碟宫廷四酱配时蔬, 一盆栗子白菜, 都是宓记菜单上天天卖的，照着价牌上的价钱做的，一分料没多加。
顾长河吃得不急不慢。
“宓掌柜, 你这桌菜有意思。”
他说：“不上燕翅, 不摆排场, 就上桌面上天天卖的。你是拿这桌菜告诉我, 谈的就是这个, 多一分都不掺。”
“顾老板是明白人。”
宓婉说：“省得看错了货。”
一道甜菜收尾。
盘里琥珀色的蜜汁加着白果，一颗颗去了芯, 软而不烂，甜里透出一点清苦的后味。
宓婉说：“诗礼银杏，孔府的菜。孔府讲究诗礼传家, 这道甜菜，是拿蜜慢慢煨出来的，急不得。”
顾长河把一颗银杏吃完，放下筷子。
他说：“好，菜吃明白了。谈事吧。”
他从公文包里先掏出一份纸。
“不瞒你，我自己也拟了个草稿。”
他把纸推过来：“你先看看我的，再说你的。”
宓婉拿起来看。顾长河的草稿拟得也细, 投资多少、几年回本、分成几几开，都写了。
只有一处，写的是菜品经营，双方共管。
她看完，把草稿推回去。
“顾老板的草稿，九成我都认。”
她说：“差的那一成，在我这张纸上。”
……
宓婉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四条。都依了，咱们就合伙；要是你觉得不合适，那这顿饭算我谢你看得起宓记，往后你还是客人。”
“请讲。”
宓婉说：“宓记的招牌，所有权归我。你顾老板出的钱，开的是门店，你只有门店的经营权。菜品的标准、定价，你无权改动。”
顾长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经营权是我的，经营多少年，得写个年限。”
“年限可以写。”
宓婉说：“五年一续，做得好接着做。但标准不能动，价不能动。”
“……行。第二条。”
“所有分店的食材，统一集采，用你的车队、你的厂子，这条是你说在前头的。”
宓婉说：“但我有抽检的权。我的人随时到，随时抽，不合格的原料，直接退回，谁的批条都不管用。”
顾长河笑了起来。
“这一条我在车场就答应过你。”
“第三条。分店的掌灶师傅，必须经过我的考核，考不合格，不能上灶。新店开张，关平、马永顺轮流驻店带徒，带出几茬，才算完。”
顾长河点点头，忽然说了句题外话。
“悦宾楼派人到地区挖你的徒弟，碰了一鼻子灰，这事省城圈子里传遍了。”
“顾老板消息灵。”
“不是消息灵，是我也被人挖过。”
顾长河说：“我食品厂的配方师傅，人家出双倍工钱挖走了，走了仨月，又回来了，那边只要他的方子，不要他的人。打那以后我懂了，人能挖走，养人的土挖不走。”
“所以你这条，写到我心坎里了。”
他说：“我最怕的就是你那边人跟不上。驻店带徒的工钱，门店出双份。”
宓婉看着他：“最后一条，任何一家门店，擅自改味，擅自涨价，我有权终止合作，摘招牌，收灶。到时候你前期投的钱，我不包赔。”
这一条说出来，屋里气氛凝重起来了。
金老板站在账台边上，大气不敢出。
这一条最狠，人家真金白银投进去，说摘牌就摘牌。
顾长河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
“宓掌柜，这四条，条条把刀把子攥在你手里。”
“刀把子在我手里，刀才快。”
宓婉说：“顾老板，你吃的是做大的饭，我守的是做久的灶。做大靠你的钱，做久靠我的规矩。这两样，得都在。”
顾长河忽然笑了，笑得拍了一下桌子。
“我跑遍全省，见了多少恨不得把招牌卖个好价钱的。就你，把招牌看得比钱重。”
他说：“行。我都依你。”
他顿了顿，也伸出一只手。
“我也有一样，得你依我，往后五年，宓记的招牌，不能再跟别人联营。”
顾长河说：“我把钱，车，厂子，渠道全押进来，不能再冒出第二家来分。”
宓婉伸出手，跟他握了。
“这一条，不用你说。”
她说，“宓记这块招牌，我这辈子只许这一回。”
……
腊月初三，省城。
在省饮食公司季经理的办公室签订了协议合同。
两页纸，毛笔起草，复写纸誊清，一式三份。
四条底线，一字不改，写在正文的头一页。
宓婉签了字，顾长河签了字，同兴贸易公司盖了章。
金老板作为经办人，也在边角上工整写了名字，写完把钢笔帽按了几下才按上。
季经理在见证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搁下。
“我干了半辈子饮食行业，头一回见着这么签合同的。”
他说，“出钱的往后站，掌勺的往前站。宓师傅，你这是给全省的私营馆子，立了个好榜样。”
宓婉说道：“季经理言重了。我就是个开饭馆的。”
季经理笑了起来。
临出门，季经理送宓婉出门又说了一句。
“往后省城这头，证照上的事，让人先来找我。明处的规矩我帮你们趟，暗处的绊子，你们拿味道和手册自己挡。”
宓婉郑重道了谢。
……
协议签完，铺面也定了，城东机关宿舍区边上，月租六百的那一处。
顾长河办事快，当场就打了传呼，让人去跟房东谈租约，又定了正月里动工装修。
回来的路上，金老板抱着那份协议的副本，抱了一路，像抱着一摞现洋。
“掌柜的，咱们这就算是……往省城去了？”
“才算是把脚抬起来了。”
宓婉说：“落没落稳，要看开张那天。”
……
回到新街口，已是掌灯时分。
店里还亮着灯，伙计们都没走，关平、马永顺、顺子、小满，一屋子人等着。
宓婉进门，把协议副本交给金老板收好。
她说：“成了，各忙各的去吧。”
满屋子欢呼起来，顺子蹦得最高。
关平问：“掌柜的，省城店的灶，谁去守？”
“你和马永顺轮着去。”
宓婉说：“带徒，也把新灶的火性摸熟。家里的灶，交给考出来的人。”
“那咱们得加紧考了。”
马永顺说：“小满他们几个，炉火上还差着日子呢。”
“所以从今年起，初一十五，加考。”
……
夜里，仓巷的院子。
宓婉拉开抽屉，把协议收进去。
抽屉里，顾长河的名片挪到了边上，陆老爷子的红纸还在原处，如今又多了一纸协议。
一张是婚事，一张是店事。
她把抽屉推上，走到院里。
槐树落尽了叶子，月亮很圆。
腊月十六，还有十三天。
省城的店，正月动工。
先办喜事，再开新店。
陆征说了，别的忙他帮不上，新店动工，搬砖和泥他包了。
院墙外，巷子里有晚归的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灶上的火还没熄，明天一早，还得验菜，还得发号，还得开锅。
宓记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儿了。
下一个脚印，正月里，往省城落。
腊月初四，签约的隔天，宓婉在店里贴了第一张红纸。
红纸贴在门口的黑板旁边：腊月十六，店休一日。
伙计们围过来看，看完了，谁也不说破。
小翠从县城赶来送腊肉，进门就问：“掌柜的，喜宴摆几桌？”
宓婉说：“就在店里摆几桌，请伙计、老街坊、亲友们。”
小翠掰着手指头数着：“光这条巷子里，跟您相熟的就不下二十户，那时候不一定坐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