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脯肉剔了筋，斩成极细的茸，加蛋清、清汤、盐，顺一个方向打成鸡料子。
马永顺把火腿修成四根小指长的条，削成笔杆的模样，又把冬笋尖修成笔斗。
宓婉把煨好的猴头片摊平，抹上鸡料子，一片片塑成四支毛笔头的形状，笔锋收尖，码进盘里，上笼。
蒸的时间不能长，鸡料子老了就柴。
她掐着表，五分钟出笼。
盘里，四支笔头朝下，火腿笔杆接上，冬笋笔斗咬住，四支御笔放在盘中。
清汤下锅，盐、绍酒调味，勾玻璃芡，淋在笔毫上，不透浑。
油菜心拿鸡汤汆熟，围在盘边，四根火腿笔杆旁边，各放两棵。
关平在旁边看着那四支笔，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这菜要是摆在仓巷，谁舍得下筷子。”
“菜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
宓婉把盘边的汁渍擦干净。
“地区宓记，御笔猴头。”
……
评委席先评白扒猴头。
老会长舀了一勺汤，先尝汤，再吃猴头。
“汤是好汤”
他放下勺。
“可惜猴头的苦尾没退净，回口发涩。”
老技师点头：“料没处理好，白瞎了这锅汤。”
沙师傅站在灶后，白帽底下的脸绷着，没说话。
他的猴头，是拿赛场发的料直接蒸的。
他煨汤的时辰都给了高汤，没舍得再分两道汤喂料。
三鲜猴头三十四分，素扒猴头三十四分半，锅烧猴头三十三分。
白扒猴头，三十五分。
轮到御笔猴头。
保温罩一揭，评委席上几个人同时往前探了探身。
盘里四支笔，笔毫蓬松带光，笔杆枣红，笔斗嫩黄，四围油菜心衬着，却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老编辑先笑了：“这是笔。”
宓婉答：“御笔。”
“怎么讲？”
“孔府传下来的菜。从前圣人府上开宴，把猴头做成御笔的形状，取御笔点状元的口彩，盼子弟读书上进。”
宓婉说：“猴头是山珍，笔是文房，山珍做成文房，是把好日子和好孩子摆在一个盘里。”
老会长已经夹起一支，连皮带茸咬了一口。
猴头片吸足了汤，软中带韧，鸡料子细嫩，两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口是菌，哪口是鸡料子。
“苦尾呢？”
老技师问：“我吃不出来。你怎么退的？”
“发的料，碱没退净。”
宓婉说：“我拿高汤加黄酒姜片，煨了两遍，去除苦味，把料的鲜味留出来。”
老技师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
“一样发的料，就你尝出来了，就你舍得花两遍汤去除苦味。”
营养学先生把那支笔毫吃完了，说了一句：“菌和鸡搭在一起，荤素相济，老人孩子也可以吃。”
老编辑放下筷子，提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打分牌举起来。
“味，九分半。技，十分。意，十分。传，九分半。”
主持人扒着算盘一算，转过身。
“御笔猴头，三十九分！两场相加，地区宓记，七十八分！”
大喇叭停了一停，才又响起来。
“本届全省美食大赛，头名，地区宓记，红娘自配，御笔猴头！”
文化宫里掌声把大喇叭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
颁奖摆在台上。
省饮食公司的季经理亲手把奖状递过来，大红纸，金字，卷着红绸。
后头跟着一座奖杯，搪瓷的底座，镀铜的杯身，还有一面锦旗，金线绣着技冠群芳。
“宓师傅，”
季经理握着她的手：“地区饮食公司这个脸，让你挣足了。”
台下，蒋梅巴掌拍得通红。
小姜的闪光灯一下接一下，胶卷都拍完了两卷。
陆征站在最后一排，还是手插在兜里，嘴角压不住上扬。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台侧，镜头从奖状摇到奖杯，又摇到灶台上那盘剩下的御笔猴头。
扛机器的后生跟记者说，这条素材今晚就能上。
散场的时候，沙师傅从宓婉身边过，停了下来。
“两次都输给你，输得不冤。”
他说：“我那朵猴头，我自己尝出苦味了，但没舍得那两遍汤。”
“沙师傅的白扒，汤是真好。”
“汤好顶什么用。”
沙师傅摆摆手，走出两步：“往后到了省城，来红星坐坐。”
宓婉点头应下。
蒋梅追上来，眼睛一圈红红的。
“我这是替谁哭呢，自己都说不清。”
她吸了吸鼻子。
“沙师傅输了，我难受；你赢了，我高兴。”
“回去替我跟他说一句。”
宓婉说：“他那锅汤，是我这几天看到过最好的汤。”
蒋梅愣了愣，重重点了点头。
……
晚上，宓婉在文化宫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往地区总号拨了个长途。
电话通了，那头是金老板。
“喂？喂？是掌柜的吧！小姜晌午就把电话打到报社，报社的人跑来报喜，门口鞭都放过了！”
电话里的声音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宓婉把听筒拿远了一点，又凑回来。
“金老板，让大伙收收心，奖状还没进门呢。”
“等你进门再放一挂鞭炮！”
挂了电话，她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
玻璃外头，省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公共汽车拖着两根辫子从路口过去。
……
回到招待所，关平拿旧报纸把奖状卷了三层，拿棉线扎好，竖在床头。
马永顺把奖杯擦了几遍，擦得能照见人影。
陆征过来了，问她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九点，长途站。”
“我送你们上车。”
他坐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身说了一句。
“回去，爹该念叨正事了。”
宓婉没接话，送他到楼梯口。
……
夜里，她把小本子摊开。
这两天的事，她记了半页。
红娘自配的碗汁比例，御笔猴头煨汤的时辰，煤灶的特点。
记完这些，又添了一行。
“两个菜，关平马永顺都在边上。该他们上的手，一样没差。”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她把灯拉灭。
明天，回家。
十月初十，上午的长途车。
车进地区车站，还没停稳，宓婉就从车窗里看见了站台上的人。
金老板和白世荣并排站着，金老板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头拿毛笔写着两个大字：宓记。
关平先笑出了声。
“金老板这是接外宾呢。”
下了车，白世荣抢着接行李，金老板把硬纸板往腋下一夹，握着宓婉的手直晃。
“掌柜的，新街口都传遍了！报社的人昨天就来了，小姜的照片都冲洗出来了！”
车站外头，金老板雇的那辆三轮车等着，奖状和奖杯拿棉被裹了，捆在车斗里，一路拉回新街口。
……
宓记门口，红纸屑还没扫净，是头一天放的鞭炮。
门脸上方新拉了一条横幅，白布红字：热烈祝贺宓记荣获全省美食大赛头名。
店里正上客，不知道谁先看见了她，喊了一嗓子，大堂里鼓起掌来。
有个常客举着筷子站了起来。
“宓掌柜，真给我们地区争气了！”
宓婉朝四下拱了拱手，没多说，奔向后厨。
徒弟们各站各位，出菜一刻没停。
她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晌午，她系上围裙上了灶。
老主顾们排着队跟她道喜。
有个老爷子端着碗凑到灶口。
“宓掌柜，报上说您拿头名的那道红娘自配，我们可还没吃着。”
“老爷子，那是参赛菜，还没上菜单。”
“什么时候上？”
“等过段时间，就添上。”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端着碗走了，边走边跟同桌的人念叨，全省头名的菜，往后在新街口就能吃上。
……
奖状当天下午就上了墙。
金老板早预备好了镜框，玻璃擦得锃亮，端端正正挂在大堂正中，一进门就看得见。
奖杯摆在账台上，紧挨着金老板的算盘。
响午省城季经理的贺电到了，电报局的后生骑单车送来，黄纸电文上没几个字：技艺超群，实至名归，省饮食公司贺。
金老板把电报纸也镶进了橱窗。
门口围着一群放学的孩子，踮着脚看橱窗，书包都来不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