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富海撇得快，没进去，酒楼停业整顿了一个月。
再开张，也没什么客人了。
整顿那一个月，佟富海把后厨翻了个底朝天，翻出来几本账。
他才看明白，这些年酒楼明面上风光，里子早让人掏空了。
采买的吃回扣，库房的偷东西，账面上好看，库里是空的。
养局来钱快，快钱边上围着的，都是鬣狗。
又过了一个月，白家的官司判了，买卖作废，房款该退。
白老太太在广州，儿子生意赔了，钱退不出，给佟富海打了张欠条，一个月还三百。
三千八，变成了一张纸。
……
入秋的时候，有人看见佟富海把富海大酒楼盘了出去。
接手的是个南方人，要改火锅城。
盘店那天，佟富海的账上，还压着三笔钱。
白家的欠条，酒楼的货款，还有养局退赔的窟窿。
三层楼的排场，最后就清算出那么一点。
佟富海离开地区那天，就带了一个皮箱。
霓虹灯拆那天，佟富海在门口站了很久。
有人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抢来的东西，压不住。”
这话传到宓婉耳朵里，她正在灶上翻勺。
她说：“能明白这些，他这几年，学费没白交。”
……
摆擂之后，宓记分号的买卖，火到了顶点。
文思豆腐成了招牌，一天限量二十份，过晌就没了。
掌勺的还是关平。
他如今切的丝，穿针，闭着眼都成。
庆功那天，店里关了门，自家人摆了一桌。
宓婉给每人封了个红包。
小翠捏着红包，说：“掌柜的，跟着你，值。”
胖大海说：“佟富海放话说咱们撑不过俩月，如今呢？”
关平没说话，把断云刀擦了一遍，收进匣子里，供在灶间上首。
刀旁边，摆着关永山签的那张字据的底稿。
……
关家老太太来了一趟仓巷，拎着个小木匣。
匣子里，是同和楼传下来的手抄菜谱，六代人，一页页，毛笔小楷的。
“这个，放你这儿。”
老太太说：“平儿还嫩，拿不住。等他接得住那天，你再给他。”
宓婉双手接了过来。
……
抓投毒犯那事，派出所给陆征的部队送了表扬信。
团里给他记了个嘉奖。
司务长逢人便说，咱们团的猪肉，供的是功臣家属的店。
这话传回青石县，孙大嫂在油条摊子前头讲得眉飞色舞。
……
中秋前，陆征来了一趟，帮着她把院子里的酱缸挪了地方，腾出来的地方，搭了个小棚子。
干完活，两人坐在院里喝水。
槐树长得很好的，蹿了一尺高。
陆征忽然说：“我爷爷要上门。”
“上什么门？”
“你说上什么门。”
陆征不看她，盯着那棵树。
“他说，等这棵槐树活过了这个夏天，就上门提亲。”
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从树叶里过的声音。
宓婉轻轻地说道：“树肯定能活过这个夏天的。”
陆征猛地抬头，嘴角笑得咧开了。
……
那天夜里，宓婉又把三进院子的灯，一盏一盏拉开。
灯光落在青砖地上。
仓巷的夜很静，远处有火车过，一声汽笛。
她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两辈子，她求的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自己的门楼，自己的灶，自己的灯。
如今，都有了。
往后，还会多一个人。
宓记分号生意火爆，大中午的就翻了三遍台。
门房里的关永山头一回没在门口坐着，拎着茶壶站在街对面，看了足足一刻钟。
自行车棚里，永久牌，飞鸽牌，凤凰牌，一辆挨一辆，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装铝饭盒。
看车的大爷胸前挂着个木牌，收一分钱看一辆车，晌午不到，兜里的钢镚就沉得坠衣裳。
门口等位的排到电线杆子底下。
有穿厂服的工人，胸口别着厂徽，手里攥着两张饭票。
有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后生，头发抹得油亮，领着对象，站在红纸菜单前头小声商量。
“文思豆腐来一份。”
“再来个糖醋鱼？”
“留着下回吃。再要个素菜，一份米饭。”
姑娘嘴里说着，眼睛却往楼上雅间瞟。
楼里跑堂的伙计脚步飞快，托盘在肩上一转，穿过人缝，稳稳送到每桌。
灶间里，两口大灶全开着。
关平掌快灶，马永顺掌墩，胖大海烧火看汤，白世荣在前头调度，金老板坐在柜上，算盘打得飞快。
一锅汤烧开了。
胖大海掀开盖，热气腾腾，他看了一眼，就喊：“火收半成！”
烧火的学徒抽出一根柴，汤面立刻从翻花改成冒小泡。
关平案上的刀声没停过。
笃，笃，笃。
萝卜丝，豆腐丝浸在清水里，细得能穿针。
有客人扒着灶间门口看，看车的大爷挤在最前头。
“我活六十多岁了，头回见豆腐能切成这样。”
“人家关师傅是擂台上验证了的。”
“赢的还是省城来的大厨呢！”
关平听见了，也没抬头，只把切好的文思豆腐装进碗里。
宓婉站在灶口，翻勺，看火，报菜。
“七号桌，文思豆腐两份。”
“楼上三号，糖醋鲤鱼一条。”
“大锅菜再添一锅。”
小翠端着一摞粗瓷碗从外头挤进来，嗓门响亮。
“掌柜的，门口又多了十几个，都是化肥厂的，说不要座，站着吃也成。”
宓婉往灶里添了一勺汤。
“后墙根摆两条长凳，别叫人蹲着。”
“哎！”
小翠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从摆擂赢了佟富海之后，分号就成了这副光景。
原先排队的图新鲜，如今排队的有回头客，也有从外县赶来的。
河东县有个赶大车的，进一趟地区，必来吃一碗打卤面。
第106章
河口县几个办货的特意跑地区来, 进门就问文思豆腐还有吗？
附近机关的人下了班，推着自行车过来，就为了一盘酱牛肉和一碗面。
也有附近的住户, 端着家里的海碗来打菜，说回家给老人孩子添个味儿。
金老板的账本上也记得越来越多。
周嫂从县城过来盘账, 一直算到了到后半夜。
“掌柜的, 照这个流水, 年底仓巷宅子的钱, 就能赚回一多半。”
金老板在旁边接话：“还有县里两个店的进项，别忘了。”
周嫂瞪他：“我能忘？”
看着两个人斗嘴，宓婉笑了笑。
她站在仓房门口, 看着码得齐整的米面, 黄豆, 干菜, 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店越红火, 越不能只看眼前。
这几天，她发现一个事。
老客进门, 点的还是那几样。
新客进门，也先问那几样。
文思豆腐，酱货, 糖醋鲤鱼，打卤面。
菜是好菜，可吃来吃去，总会吃腻的。
今天晌午，有位从省城来的客人，吃完在柜台前结账。
那人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穿着呢子大衣, 身后跟着个拎皮包的年轻人。
他问：“你们掌柜的在不在？”
小翠把人领到灶间门口，客人隔着门帘看了一眼。
“宓掌柜，久仰。”
他说：“我在省城就听说过你。冬天的交流会，春天的摆擂。今天来试了，确实好吃。”
宓婉擦了擦手。
“您过奖了。”
“不过我问一句，你别多心。”
客人笑了笑。
“你们这儿，往后还有别的菜吗？”
灶间里忙得很，锅铲声，刀声，喊菜声，乱成一团。
宓婉却听得很清楚。
她说：“还会有新的，下个月，您再来。”
客人也没追问，付了钱，临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匾。
等他走了，小翠凑过来。
“掌柜的，下个月我们上新菜吗？”
宓婉说：“是的，但是还没开始做。”
小翠眨眨眼说道：“那您怎么敢应？”
“答应了，就得做出来。”
小翠嘿嘿笑：“也是，您答应的事，还没弄砸过。”
……
晚上打烊，伙计们都累得不行。
胖大海坐在灶口，捧着一海碗面，吃得满头汗。
马永顺把案板擦了几遍，擦完了，还拿热水烫刀。
关平坐在门槛上，卸了围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那把断云刀收在匣子里，搁在灶间上首，旁边放着他爷爷签过的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