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怡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
…
第二天傍晚，周老太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周卫国的声音有点无奈。
“亮亮回去之后天天念叨薄荷糕，昨天收到的那一盒没够吃，闹着周末还要回来。”
周老太握着话筒，脸上的皱纹笑得挤成了一朵菊花，连声说：“好好好，回来回来。”
周老太真是高兴坏了，庆幸自个儿把房子租给了宓婉，还琢磨着等宓婉续租的时候，得给她再算便宜些。
……
天越来越热，连知了的叫声都变得有气无力。
菜市场铁皮棚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宓婉站在推车后面，面前是一口冒着沸水的大铁锅，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
来吃馄饨的客人们也差不多，蹲在墙根底下端着滚烫的馄饨碗，吃一口擦一把汗。
一碗馄饨吃完，衣服领子都湿透了。
馄饨实在太好吃了，所以就算热成这样，他们也都坚持来吃，只是吃完又汗流浃背匆匆忙忙赶去上班上学。
宓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犯起了嘀咕。
实在太热了，要不……这段时间再卖点别的？
收摊回家之后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脑子里把御膳房夏天常做的那些消暑吃食过了一遍。
冰镇酸梅酪，鸡丝翡翠凉面，荷叶莲子羹，水晶凉糕……
酸梅酪是宫里夏天最受欢迎的消暑饮品，乌梅和桂花一起熬，熬出来加冰糖和冰片，盛在白瓷碗里，碗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喝一口酸酸甜甜凉到心底。
鸡丝翡翠凉面更是她的得意之作，菠菜汁和面擀出来的面条翠绿透亮，煮熟了过三遍冰水，面条变得劲道弹牙，配上撕得细细的鸡丝、黄瓜丝、豆芽，浇上芝麻酱和花椒油调出来的凉拌汁，是一道从太后到小宫女都爱吃的夏日美味。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馄饨可以继续卖，但要多加几样消暑的新品，让客人有得选。
想吃热乎的吃馄饨，想凉快的吃凉面，再配一碗酸梅酪，一顿饭吃得舒舒服服的。
说干就干。
她先去买了些食材，又找周老太借大砂锅。
周老太从碗柜深处翻出来一只落了一层灰的紫砂锅，洗干净了递给她，又好奇地凑过来问她又要做什么好吃的。
宓婉把乌梅干从布口袋里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挑，边挑边说了想做冰镇酸梅酪和凉面的打算。
周老太听了点点头。
“这天气热得人嘴里发苦，酸梅汤最解暑了。”
老刘头不知什么时候也晃过来了，手里照例摇着那把蒲扇，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有个老战友在镇子边上开了个冰棍厂，厂里有一个大冰库，夏天专门冻冰块卖给饭店和冷饮摊。要是你需要冰块，我可以帮忙去打个招呼，一斤冰块也就几分钱。”
宓婉眼睛一下子亮了，做冰镇酸梅酪最关键的就是冰，有了冰块，酸梅酪才算名副其实。
熬酸梅酪的工夫，赵婶子也闻着味儿过来了。
她尝了一口宓婉端出来的酸梅汤，眯起眼睛，擦了擦嘴角说：“要是能再甜一点就好了。”
宓婉明白了，镇上的人不像宫里那些贵人，大家夏天出汗多，就喜欢喝口甜的补补力气。
她又加了小半勺冰糖重新调了味，再端给赵婶子尝。
这回赵婶子一口气喝了半碗：“就是这个味儿！”
试做鸡丝翡翠凉面的时候，钱师傅正好来给周老太修厨房松动的门把手，也被拉着尝了一碗。
他端着碧绿的面条左看右看。
“这面条颜色好看是好看，但镇上的人实在，光好看不行，得能吃饱。这面条是用菠菜汁和的面，成本怕是比普通白面高不少，定价要是贵了肯定有些人舍不得掏钱。”
宓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想了想，决定凉面不用纯菠菜汁和面，而是用菠菜汁和普通白面掺着来。
颜色虽然没有纯菠菜汁那么翠绿，但成本能降下来一大截，分量也能给得更足。
第二天凌晨，宓婉起得比平时还早了一个时辰。
她昨晚已经把酸梅酪熬好了，装在两个大搪瓷缸子里，搁在老刘头帮她弄来的冰块盆里镇了一整夜，早上端出来的时候搪瓷缸子外壁凝着一层白霜，里面的酸梅汤冰凉酸甜，舀一勺能看见乌梅的碎屑和桂花瓣沉在碗底。
凉面的面条也是提前擀好切好的，菠菜汁和的面绿中透白，根根分明地码在搪瓷盘子里，旁边摆着撕好的鸡丝、切好的黄瓜丝、焯过水的绿豆芽，还有一小盆调好的芝麻酱凉拌汁，芝麻酱的浓香和花椒油的麻香混在一起，光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她把推车推到菜市场那个老位置，把炉子点着坐上一锅水，又把自己用木板钉的一个小招牌支在推车前面。
招牌上写着几行工工整整的粉笔字：
冰镇酸梅酪，两毛一碗。
鸡丝翡翠凉面，五毛一碗。
鲜肉馄饨，一块钱十二个。
新品推出来的头一天，菜市场里就炸了锅。
冰镇酸梅酪的搪瓷缸子往推车上一摆，外壁上那层水珠让路过的人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凉快了两分。
再听说一碗才两毛钱，掏钱的手就没停过。
鸡丝翡翠凉面更是一端出来就被人围住了。
你一碗我一碗，搪瓷盘子里备的两百份凉面，不到两个钟头就卖了个精光。
酸梅酪更是抢手，有人喝完一碗又回来买第二碗。
馄饨的生意也没落下，有人就想吃口热乎的，一碗馄饨配一碗冰镇酸梅酪，又暖又凉，吃得舒舒服服。
收摊后，宓婉回到家数钱。
铁盒子里的票子和硬币堆得比平时高了一截。
加起来一天净赚了将近六十块！
不算翻天覆地，但也是开张以来最好的成绩。
宓婉赚得盆满钵满，梧桐树底下那几个早点摊的气氛就不太好了。
卖煎饼的大婶眼睛一直往宓婉那个方向瞟，卖油条的大哥闷声说了句：“那姑娘脑子怎么长的，馄饨卖得好好的又整出凉面来了。”
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只是把锅盖掀开又盖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
周末说到就到。
周六一大早，周老太就在巷口的老槐树底下踮着脚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碎花衫，头发用黑发夹别得整整齐齐，一会儿往巷口张望，一会儿又低头扯扯衣角。
卫国打电话说周末回来，她高兴得半宿没睡着，昨天更是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连门口那几盆葱都浇了两遍水。
远远的，自行车铃铛响了。
周卫国骑着二八大杠拐进巷子，后座上坐着亮亮。
亮亮背着小书包，远远就扯着嗓子喊奶奶。
周老太脸上堆满笑，正要迎上去，忽然看见自行车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素净的鹅黄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两兜水果，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前走。
方静怡。
周老太愣在原地，手绢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她这个儿媳妇已经好几年没踏进过这条巷子了。
方静怡走到跟前，把水果往周老太手里一递，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跟周老太对视。
“妈，卫国和亮亮非要来……我反正周末也没事，就一起来看看。”
周老太接过水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卫国已经停好自行车走过来，凑到周老太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妈，她是嘴馋了。上回那盒薄荷糕，她一个人吃得最多。”
周老太看了看方静怡那张努力维持矜持的脸，又看了看周卫国，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她没戳破，只是笑呵呵地拉着方静怡的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亮亮在院子里跑了一圈没找见宓婉，也没找见什么吃的，急得直拽周老太的袖子。
“小婉姐姐呢？好吃的呢？”
周老太笑着说：“小婉姐姐在菜市场摆摊呢，今天带你去吃她的馄饨。”
亮亮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嘴里喊着：“馄饨馄饨馄饨！”
他往巷子外头跑，周卫国赶紧追上去把他拽回来，一家四口人往菜市场走。
方静怡走在最后面，打量着这条她好几年没走过的巷子。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墙角蹲着几只晒太阳的花猫，菜市场的铁皮棚子没有变，空气里混着熙熙攘攘的声音，还有鱼腥味、鸡鸭味……
一切都跟她记忆里一样破破烂烂的，但她今天看这些的目光却不像从前那样挑剔了。
她嘴上没说什么，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进了菜市场，周老太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过两个弯，往最深处那个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