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顺看着，跟宓婉说：“都是实在人。就是时运不济。”
宓婉说：“时运总会回来的。”
……
正月二十六，各县来报到了。
河东县的，河口县的，城关几个国营食堂的，乡镇食堂的，厂矿食堂的，陆陆续续一百多号人。
县礼堂腾出来做会场，县一中食堂腾出八口灶。
统一调拨的食材，单子归筹备组管。
下午，小姜把调拨单送到了宓记。
他脸绷着，一进门就把单子拍在柜台上。
“宓师傅，你自己看。”
单子上，干贝，火腿，海参，精粉，豆油，白糖，这些细料，大半划给了地区队和县招待所。
青石县宓记展台名下，写的是：冻白菜三百斤，蔫萝卜二百斤，碎粉头八十斤，冻豆腐一百斤，豆渣五十斤。
周嫂凑过来一看，气得笑了起来。
“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小姜学着尤科长说：个体户平常做的就是这些东西，正好对口。细料给他们，也是糟蹋。”
二柱气得脸通红：“这不是欺负人吗？”
胖大海把拳头捏得咯咯响。
宓婉把单子从头看到尾一遍，拿起笔，在回执上签了字。
“掌柜的！”
小翠急了。
宓婉把单子递回去：“回去告诉筹备组，料，我们全领了，谢谢。”
小姜拿着单子走了。
……
县招待所那头，地区队的细料先到了。
尤长海背着手，在库房里转了一圈，过目每样东西。
“海参再泡发些，交流会头一天，我要做葱烧海参。”
他吩咐徒弟：“火腿选中方，蜜汁火方，得是这个部位。”
保管员在旁边赔笑：“尤科长，您这一出手，交流会全场都会被你镇住。”
“镇场子，就得拿有实力的东西。”
尤长海掸了掸袖子：“交流会是省里的脸面，总不能叫省里来的同志，跟着吃白菜帮子吧？”
他想起桥头那一幕，又说了一句。
“有的人，收一车烂白菜还当宝贝。穷日子过惯了，就没有格局，得舍得用料。”
徒弟们连声称是。
小邵在后头拎着发海参的水桶，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
谭师傅也来了一趟宓记。
进门灌了半缸子热茶，他才开口。
“宓师傅，交流会的事，县里传遍了。”
他说道：“那位尤科长，我认得。手艺是真有，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早年地区比武，他拿了头名，领奖的时候，连评委的茶都没喝一口。”
“这样的人，你得防着点。”
宓婉给他续上茶。
“谭师傅，手艺高的人，脾气大些正常，场上见吧。”
谭师傅盯着她看了许久，摇头笑了起来。
“你这气度，我学不会。”
……
地区队的住处，尤长海正在听徒弟回话。
听说宓记痛快签了字。
“看见没有，给她边角料，还得谢我。”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小地方出来的，没见过细料，给她海参她也做不明白。一辈子围着白菜萝卜打转，那是她的命。”
一个徒弟赔着笑：“师傅说得是。”
另一个年轻徒弟，叫小邵的，站在后头，没吭声。
他白天去县一中食堂看过，看见宓记的展台单子，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可他不敢说话。
……
领料那天，金老板跟着去了。
库房里，各县的料一堆堆码着，筹备组的保管员拿着单子发。
金老板站在一边看，直到回来的路上，他凑到宓婉跟前。
“掌柜的，数目不对。”
“单子上，干贝五斤，我瞅着至多三斤。火腿十只，入库只有七只。”
“我打听了一句，保管员说，少的那部分尤科长批了条子，另行安排。”
宓婉脚步没停直直往前走。
“安排到哪儿去了？”
金老板说：“暂时不清楚，以我多年的经验，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宓婉说：“单子，数目，经手人，都记下。别声张。”
金老板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宓婉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
晚上，马永顺收拾完灶间，正准备要走，宓婉叫住了他。
“马师傅，交流会第二天，有个切配演示，各县师傅都在台上做，我想请你上去。”
马永顺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直摆手：“不成不成。我一个下岗的，食堂里切墩的，算什么师傅。”
“上台那不是叫人笑话吗？我一没职称，又没证书，单位的。”
宓婉看着他。
“马师傅，灶台上认手艺，不认本本。”
她说：“我相信你的本事，有本事的人站上去，台下的人学走一样东西，这个交流会就没白办。”
马永顺站在那许久，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
“我去。”
……
正月二十七，筹备组贴出交流会的流程。
各家展台献艺。
切配演示，名师讲习。
命题比拼，闭幕聚餐。
尤长海亲笔添的命题。
命题：大白菜。
流程贴出来，各县师傅围着看，嗡嗡地议论起来。
“大白菜？拿大白菜命题？”
“白菜能做出什么来？醋溜，熬炖，还能上天？”
蒋梅挤在人堆里看完，回来找宓婉。
“这是冲你来的，细料扣下了，命题出白菜，存心要你难看。”
宓婉正在看豆芽，筐里的豆子已经顶出了白芽。
她把湿布盖好，压上石头。
“白菜就白菜。”
她说：“一棵白菜，也够用。”
二月二，龙抬头。
县里的老讲究，这天动土盘灶，一年顺当。
宓记的灶里的火早早就烧起来了。
今儿早上，全体吃龙须面。
侯云舒一把面抻到十二扣，细得像线，下到烧开的水里，一浮就捞出来。
鸡汤打底，撒一点蒜苗末。
“二月二吃龙须面，叫扶龙须。”
宓婉说：“吃了，一年都有精气神。”
蒋梅端着碗，汤都喝完了，把碗一放。
“痛快！就冲这碗面，今儿这个交流会，差不了！”
……
县礼堂，披红挂彩。
门口热闹得像赶集。
崔守拙领着小石头，坐头一班班车从地区赶来，扛来一匣子德顺楼的饽饽，给交流会添茶歇。
小石头穿着新棉鞋，进门先找到宓婉。
“宓姐姐！我爷说，今儿龙抬头，吃槽子糕，一年步步高！”
老赵头的豆腐坊也摆了个小摊，冻豆腐，豆腐干，卤水豆腐，品种多样。
老爷子逢人就讲：“瞧见没有，冻豆腐，宓记教的法子！”
孙大嫂炸了一筐油条，免费给来开会的师傅们垫肚子。
彭家树和吴悦放了学也跑来，一人一个红袖箍，在门口引路，神气得不行。
台上挂着横幅：冬令烹饪技术交流会。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各县师傅，乡镇食堂的，厂矿食堂的，还有来看热闹的。
季经理上台，讲了开场白。
“今年这个冬天，寒潮，暴雪，南边菜冻坏了，北边的窖空了。”
他说：“越是这个时候，越显出咱们这行的要紧。老百姓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可饭，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
“怎么把白菜萝卜做出滋味，把粗粮做细，把廉料做精，这就是咱们这回要交流的东西。”
台下鼓掌。
尤长海坐在头一排，微微颔首，一副当家人的气派。
……
上午，各家展台献艺。
礼堂后头支起十几口灶，一家一个台子。
要属最扎眼的，是地区队。
尤长海亲自掌勺。
先做了一道葱烧海参。
发好的海参，大葱拿油煸到焦黄，海参下锅，高汤一煨，芡汁一收，装盘。
乌黑的海参放在炸的金黄的葱段上。
然后蜜汁火方。
火腿中方，拿冰糖和蜂蜜煨了两个钟头，肥肉软弱，瘦肉分明，一筷子下去，酥而不烂。
两道硬菜一摆出来，满礼堂都是惊叹的声音。
“到底是地区的头牌！”
“这海参做法，没一处不讲究的！”
季经理尝了一下也点头：“尤科长这手葱烧海参，全省数一数二的。”
尤长海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压不住得意。
其余各县的台子，也有看头。
河东县做的是豆腐席，八样豆腐菜。
河口县端上来一锅熬杂鱼，封河前存的冻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