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板替她算了笔账。
“窖里的白菜，三分一斤。老赵头的冻豆腐，便宜。碎粉头，半价。”
他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一锅下来，毛利一分五。走量，一天两锅四百碗，赚的比卖炒菜还多。”
他顿了顿：“关键是这么冷的天，这些人一碗热汤下肚，记宓记一辈子的好。”
宓婉看了他一眼。
金老板赶紧又说了一句：“我是说，这买卖做得。”
宓婉说：“行，就这么办。”
大锅菜头一天出锅，桥头蹲活儿的人就过来了。
起先不好意思进，在门口探头探脑。
二柱在门口喊：“进来啊！五分钱一碗，汤管添！”
人群慢慢挪进来，一碗一碗端走。
有人蹲在墙根吃，有人站着吃，热气糊了一脸。
有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吃完掏钱的时候，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四个钢镚，差一分。
汉子脸涨红了：“明天补上。”
周嫂说道：“差一分算什么，记账都嫌费笔。”
汉子把钢镚搁在柜台上，郑重其事。
“那不行。一分也是账。”
他端起碗，又去添了半碗汤，蹲在灶口喝。
喝完，他没走，站起来把门口的煤堆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墙角堆的白菜。
他开口了：“掌柜的，我是化肥厂食堂的，马永顺。厂子停了，我出来找活。你这店里要人帮工吗？洗菜烧火卸煤，都行。”
宓婉打量他。
五十来岁，手粗大，指关节凸着，那是常年握刀握勺的手。
“食堂里干什么的？”
“切墩的。”马永顺说。
宓婉说：“店里正缺个卸煤清雪的。一天八毛，管两顿饭。愿意就留下。”
马永顺愣住了。
八毛还管两顿饭，比桥头上任何一家给的都厚道。
他重重点头：“愿意。”
……
马永顺当天就上了工。
卸煤，清雪，劈柴，把后院的雪拍到墙根，拍成一堵墙。
晌午吃工作餐，大锅菜，贴饼子。
他吃了三个饼子，两碗菜，放下碗的时候，动作很轻，小心翼翼。
小翠问：“吃饱了吗？”
他说：“饱了。”
下午，店里备料，案上堆着一盆土豆。
马永顺洗完最后一块案板，站在旁边看二柱切土豆丝。
看了一会儿，没忍住。
“后生，刀往起抬半分，手腕别使劲，劲在指头根上。”
二柱把刀递过去：“马师傅，你来两下？”
马永顺接了刀。
先拿抹布把刀擦了一遍，又摸出自己兜里的磨刀石，蘸水，蹭了几下。
然后下刀。
案板上只听见一个声音，笃笃笃笃的。
半个土豆，转眼切成了一堆土豆丝。
抓起来一抖，根根一样细。
二柱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马师傅，你这手……跟谁学的？”
马永顺把丝码进盆里，洗了刀。
他说：“食堂一天二百斤土豆，切了二十八年。”
“什么师傅不师傅的。一天切二百斤，切一年，你也会，这东西熟能生巧。”
宓婉在边上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盆土豆丝，她拿眼睛过了过。
根根一般粗，不见一根连刀。
……
胖大海这些日子，烧火已经出师了。
灶膛里的火，他伸手一探就知道。
如今又添了新活，看汤。
酱缸边的老汤，一天到晚翻着小泡，他搬个马扎守着，拿个小本子记。
辰时什么泡，午时什么泡，添了几瓢水，下了一把盐。
宓婉翻他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
正月十一，小姜顶着风来了。
自行车推过来的，眉毛上全是霜。
“宓师傅，好事，也是难事。”
他哈着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省里下了通知，今春菜篮子紧张，寒潮冻了南边多少菜地。
物资调运又吃紧，号召饮食行业粗粮细作，勤俭度荒。
省饮食公司和地区商业局合计，办一回冬令烹饪技术交流会。
主题就一条：食材锐减的冬天，怎么做出好吃的饭菜。
各县出人，乡镇食堂，厂矿食堂，都派人来学。
“地点定在青石县。”
小姜说：“季经理点的将。他说大冬天的，全县就宓记门口天天排队，要到现场看看。”
“日子定在二月二，龙抬头。正月二十六报到，会期三天。”
小姜压低声音说道：“地区带队的是尤长海，地区饮食公司的技术科科长。此人手艺高，地区比武拿过三连冠，就是架子比较高。”
“他原话，交流会放在地区宾馆多好，跑一个县城来，看什么？看个体户的大锅菜吗？”
宓婉听完笑了笑。
“地点在青石县，是看得起青石县，我接了。”
小姜从包里翻出一封信。
“省城红星饭店的蒋师傅，托人捎到商业局的。”
信拆开，就几行字。
“宓师傅听说青石县办交流会，我说过的，你们办交流，我蒋梅头一个报名。车票买好了，正月二十五到。给我留个铺。蒋梅。”
侯云舒凑过来看，一下就乐了。
“蒋师傅真来了！她还说要学腌酸菜呢！”
……
正月十四，筹备组先来人踩点。
来的正是尤长海。
五十岁上下，一双皮鞋擦的蹭亮，身穿呢子大衣，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年轻徒弟。
他先去了县礼堂看会场，又去了县一中食堂看灶，一路摇头。
“灶眼太小。”
“烟囱不行。”
“这案子，切墩都转不开身。”
从礼堂出来，路过桥头，正碰上宓婉在收菜。
桥头边，一个菜农拉着一架子车白菜，冻得梆硬。
还有半车萝卜，蔫的，糠的都有。
菜农急得直搓手：“宓掌柜，这车菜没人要了，你看着给个价，五分钱一斤，不，三分，三分你全拉走。”
寒潮一冻，窖存的好菜金贵，冻伤的菜没人要。
宓婉蹲下，掰开一棵白菜看了看芯子。
芯子没坏，就是外层冻硬了。
萝卜也是，糠在外皮，里面还水灵。
宓婉说：“五分，全要了，往后几天，有这样的，都送宓记来。”
菜农千恩万谢。
这一幕，全落在尤长海眼里。
他站在路边，皮鞋往后挪了半步，像是怕沾了雪水。
“这就是宓记？”
他撇了撇嘴，声音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大冷的天，捡人家不要的烂菜帮子。”
“个体户就是个体户，做熟了卖一毛，一本万利。”
跟着的小姜脸一下涨红了，正要说话。
宓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位就是尤科长吧。”
她拱了拱手：“交流会辛苦各位了。”
尤长海拿眼角扫了她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交流会，是省里地区看重的脸面。”
他掸了掸大衣袖子：“食材调拨，统一归筹备组管。回头单子下来，按单子领料。”
说完，他嘴角上扬着，领着徒弟走了。
走出去老远，一个徒弟小声问：“师傅，那个就是双一级的宓师傅？”
“双一级。”
尤长海不屑的嗤了一声：“不就是一个破考核，真正的大席，她上过吗？”
这边，小姜气得直跺脚。
“什么人啊这是！”
宓婉看着那架子车冻白菜，弯腰把菜码了一下。
“就帮子冻硬了，扒掉两层，里头的芯比还是好的。”
她说：“擦成丝，做饼最好。”
她直起身。
“拉回去吧。二月二之前，咱们有的是活儿干。”
……
当天夜里，又飘起了雪。
打烊之后，门口传来摩托的动静。
幸福250停在门口，陆征从车上下来，眉毛胡子上全是雪。
部队也在抗寒，营房的暖气管冻坏了两根，他带着人抢修了一天。
“听说交流会定在青石县。”
他进门，跺掉鞋上的雪：“二月二，几百号人。我跟连长说了，歇班的战友，到时候来给你维持秩序。”
宓婉给他下了一碗面，打了两个蛋。
陆征蹲在灶口吃面，吃到一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一副狗皮手套，部队发的，皮毛一体，新的没舍得戴。
“收菜的时候戴，你的手是做饭的宝贝。”
宓婉接过来手套，手套还带着他怀里的热气。
陆征把汤都喝干净了，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