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看他说的这么正式，也不好驳他，笑着应了。
扭头都说，老崔头想德顺楼想出魔怔了。
……
当天夜里崔家后院。
崔守拙把儿子叫到屋里，把顺德楼的事情说了一下。
崔建中听完，半天没有接话。
他在供销社当了十几年干部，说话一板一眼的。
“爹，我今年四十。白案是童子功，从头学，学到哪年？”
“单位怎么办。我一个月工资六十七块五，粮油关系都在那儿。辞了职，一家人嚼裹从哪里来？小石头开春要上学了。”
“我不是那块料。我从小看您和面，没学过。爹，手艺不是赌气赌出来的。”
崔守拙坐在灯下，一句话不说。
崔建中媳妇抱着小石头，也在旁边叹气。
“爹，我把家里的账算给您听，建中一个月六十七块五，我的二十来块。小石头开春上学，书本学杂，哪样不要钱。铺子开起来，头几个月不见得有进账。这几个月，一家人喝西北风？”
崔守拙说：“我退休金还有四十几块。”
媳妇接着说道：“爹，我不是拦着。我是怕楼没开起来，家先散了。”
“爹，不是我们不孝顺。建中这个班，多少人眼红。真要扔了铁饭碗去揉面，别人都会说崔建中疯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崔守拙忽然开口了。
“我十五岁进德顺楼，头一年，师傅只让我筛面，师傅说先学会基本的，才能学做点心。”
“揉面。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夜里疼得哭，不敢出声，怕师傅听见说我娇气。”
“直到第三年，才让我学打酥。”
“我那时候也问过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老头看着儿子：“后来我想明白了。很多东西是看你肯不肯去学。”
崔建中没接话。
小石头从他娘怀里挣下来，跑到崔建中跟前。
“爸爸。”
“嗯。”
“我想吃爷爷说的那种糕，蜜供，排叉，芙蓉糕。供销社柜台里没有。我问过售货员阿姨，阿姨说，那些东西，早没人会做了。”
“爸爸你会做就好了。”
这天夜里，崔建中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爹的屋。
门缝里透出灯光。
从门缝往里看，他爹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是箱子里剩下的几块旧模子。
老头拿着棉布，蘸点油，一块一块地擦。
一遍又一遍。
崔建中在站在门口。
他想起小时候，爹从点心铺下班回来，手上总有一股碱味和面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的点心匣子是买的，他家的点心匣子，是爹亲手做的。
想起爹退休那天，把白帽子叠好，放进箱子里，手在箱盖上按了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
……
隔天一早，崔建中跟他爹说。
“我去单位问问停薪留职。”
崔守拙抬起头。
崔建中接着说：“一年为期。学得成，我接德顺楼。学不成，我回去上班。爹，到时候您也别怨我。”
老头说：“好好好啊。”
崔建中媳妇没说话，转身进屋，开始给他收拾铺盖。
……
停薪留职的报告递上去，供销社主任把崔建中叫去谈了会心。
主任把报告推回来。
“多少人托关系想进来。你这个位子，你前脚走，后脚有人盯着。”
“我想清楚了。”
主任皱眉：“个体户？建中，你不是那种活泛人。做买卖要嘴皮子，要有心眼，你有吗？”
崔建中说：“我就会算账，认死理。”
主任看了看他拿起笔，签了字。
主任说：“话说在这儿，一年之后你要回来，位子未必还给你留着。”
崔建中鞠了一躬：“知道，谢谢主任。”
出了供销社大门，几个相熟的同事追出来。
“老崔，真走啊？”
“听说要去学做点心？你疯了，四十岁的人！”
建中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手的年轻人翻着建中交给他的那几本账，咋舌。
“崔哥，你这账跟印出来似的。”
崔建中说：“账就得这么记，手上有数，心里才有底。”
几个老同事送他到大门口，有人打赌。
“我赌老崔仨月就回来。揉面是那么好揉的？”
“我赌俩月。”
崔建中没回头。
他把铺盖卷往肩上颠了颠。
他说：“晚是晚了点，总比没人学强。”
……
走的那天，小石头送到车站。
小孩儿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头。
“爸爸，你学会了，一定要先给爷爷尝尝，你做得软和点。”
崔建中嗯了一声，上了车。
……
八月初二，崔建中背着铺盖卷，站在了宓记门口。
蓝布褂子，黑布鞋，铺盖卷，网兜里一个搪瓷脸盆。
小翠正在门口择菜，抬头一看这打扮她熟。
半年前侯云舒就是这么来的。
“同志，你找谁？”
“我叫崔建中，找宓掌柜来学徒。”
小翠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供销社的干部，跑到青石县一个小饭馆来学徒？
“听说了吗，宓掌柜这回收的徒弟，是个干部！”
“人家爹是德顺楼的白案师傅，这是子承父业。”
“德顺楼？那个早就倒了的点心铺子？”
灶间里，宓婉看着崔建中。
崔建中把铺盖卷放下，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师傅。”
宓婉说：“叫掌柜就行了。”
“掌柜的。”
宓婉说：“规矩我先立在这儿，进了这个灶间，没有崔干部，只有崔建中。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不许挑活，不许叫苦。干不了，门在那边。”
崔建中站得笔直：“记住了。”
宓婉说：“重阳，九月初九，德顺楼要开门。从今天到重阳，六十多天，我要把你从一双算账的手，练成一双站案子的手。”
这可不是宓婉说大话。
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她刚进御膳房，师傅看都没看她一眼，先让她烧火。
烧了半年火，灶膛里要几成的火，添几根柴，她闭着眼都知道。
后来让她揉面，面盆边上搁一碗水，顶在头上，洒一滴，当天晚饭就没有。
她哭过。
哭完了接着揉。
再后来她成了尚膳，掌管一房灶火，师傅临死跟她说，丫头，手艺这东西，一半是教出来的，一半是苦出来的。
这话她记了两辈子。
灶间里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六十多天。
侯云舒学面点学了十几年，吴剑英那把刀是从小练的。
六十多天，连揉面都未必揉得明白。
崔建中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是。”
宓婉点点头，从墙根拿下一副扁担，两只木桶，递给他。
“院里两口大缸，挑满。”
崔建中愣住了。
“掌柜的，我来学做点心的。”
宓婉说：“挑水，劈柴，烧火。灶间这些粗活，先干七天。”
崔建中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扁担。
过了一会他一咬牙，把扁担上了肩。
“是。”
他挑起担子往外走，肩膀被压歪了，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小翠扒在门框上，小声嘀咕。
“掌柜的，这是收的哪门子徒弟？人家大老远来学点心，先让人家当苦力。”
侯云舒在旁边擀着面说：“我来的时候，掌柜的也让我洗了三天碗。”
“那能一样吗？”
侯云舒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伙计们吃饭时，周嫂给崔建中盛了满满一碗。
“添饭言语一声，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一家人。”
二柱帮他铺床，抱来一床厚被褥。
“崔哥，这屋里夜里凉，多盖点。”
二柱挠挠头：“不过我说句实在的，你这岁数，何苦呢。”
崔建中把铺盖卷打开，东西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人生总要尝试不同的活法。”他说。
吴剑英收拾完灶台，临走看了他一眼。
她说：“早点休息，明儿有的累。”
夜里，宓婉把那套梨木模子拿出来，搁在崔建中面前。
“认得吗？”
崔建中捧着看了半天：“我爹的，我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玩，挨过他一顿笤帚疙瘩。”
宓婉说：“你爹给我了，等德顺楼开张那天，我把它们送回去。”
院里，崔建中在挑水。
刚开始担水直接洒了一小半，肩膀火辣辣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