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这又是他。”
……
县公安局的人，天还没亮就去了张金宝家。
张金宝正收拾包袱，几件衣裳，一个铝饭盒，还有前天卖香肠到手的一百二十块钱。
他听见敲门声，拉开后窗就要跳，跳出去，正撞进两个人怀里。
人赃并获，化验结果出来得很快。
带菌的瘟猪肉，毒素超标几十倍。
万幸的是，病人都抢治及时，没出人命，可有两个老人底子薄，落下了病根。
开宣判会那天，是在县城的广场。
人山人海。
张金宝站在台子上，耷拉着脑袋，手腕子上戴着明晃晃的一副铐子。
台下的人群里，有被他赊过账的，有吃坏过肚子的，有周村抬着门板来旁听的病人家属。
宣判书念得很长。
以劣充好，冒用他人名义赊欠，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八年。
人群一下议论开来。
八年。
他今年三十二，出来，就是四十的人了。
押下台的时候，张金宝忽然看见人群边上的吴老太太。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堆外头，头发全白了。
“婶子！”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婶子！你给我家里捎个话。”
吴老太太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人被押上车，开走了。
……
宣判会后没两天。
金老板他正在喝茶，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半天没言语。
末了，他摇了摇头。
账房先生在旁边低声说：“东家，幸好您撤得快。要不然，这回连咱们都得跟着他吃挂落。”
金老板望着窗外。
“做买卖的底线，差点让他给我踩没了。”
“往后记住一条。投钱之前，先看人品。”
……
宓记这边，宓婉把伙计们都叫到跟前，没说张金宝一个字，只把店里的老规矩，重新念了一遍。
“宓记的进货账册，挂在墙上，任谁都能看。”
“这个规矩，从今天起，再加一条。”
“往后，每天都原料来源都记在墙上。”
“客人吃得明白，咱们问心无愧。”
鲍师傅带头点头。
“掌柜的说得对。灶上的事，糊弄人，就是糊弄自己。”
小翠跟着说了一句。
“就是！咱们可不学对面那……”
她刚想说对面那家，一想，对面早就没了，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屋子人都笑了。
可笑完了，又都感觉有点唏嘘。
……
张金宝判了，金宝饭庄的牌子早就没了，账还剩下最后一笔。
吴老太太的棺材本。
三百六十块，她攒了半辈子，原本是给自己备下的身后事。
如今钱没了，侄儿进去了，房子为了抵债也抵出去了。
老太太在家里坐了几天，然后她换上了一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梳了又梳，出了门。
往吴剑英的新家去了。
……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吴剑英家的小院门口，有不少街坊。
吴老太太挪到院门口，扶着门框，腿走软了。
院门开着。
吴剑英正在院子里，给闺女梳头。
吴悦坐在小板凳上，晃着两条小腿，嘴里背着乘法口诀。
院墙头上，搭着几块新瓦。
鲍长顺站在梯子上，正帮着把漏雨的那一角房顶翻修翻修。
这是宓婉发的话，说雨季要到了，要他帮吴姐把房顶收拾了。
鲍长顺二话没说，扛着梯子就来了。
吴老太太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梯子上的鲍长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剑英。”
吴老太太开口了。
“剑英啊。”
吴剑英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老太太的眼泪下来了：“当初是我糊涂，是我听了金宝的撺掇，是我逼你改嫁，是我往你身上泼脏水……”
“如今我遭了报应了。棺材本没了，金宝进去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剑英，你看在，看在你死去的男人面上，你让我进门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看孩子，我给你烧火做饭……”
院子里静了。
墙根底下纳鞋底的婶子们，先开了腔。
“哟，这会儿想起儿媳妇来了？”
“当初把人家娘儿俩往死里逼的时候，想什么呢？”
“逼寡妇改嫁你那赌棍侄儿，亏你说得出口！”
“吴老太太，你倒是说说，人家剑英哪里对不起你？”
“你呢？还跟着你侄儿，跑到人家干活的店里去闹，往一个寡妇身上泼脏水！”
“人家宓掌柜那儿，十几号人吃饭，你坐在人家大堂里撒泼打滚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
你一句，我一句，吴老太太站在门口，被这些话臊得抬不起头。
她往院里看。
吴剑英一直没回头。
过了许久，院子里才传来她的声音。
“我男人没了那年，冬天，招弟发高烧，我抱着她跪在您门口，求您借我五块钱抓药。您说，丫头片子，烧不死。”
“那天起，我的心就凉了，往后这些年，我月月孝敬您，不是图您什么，是替我男人尽他那份孝。”
“如今，你我的情分，早已尽了。”
“您走吧。往后，各过各的，谁也别再登谁的门。”
院门没有关。
可吴老太太知道，这扇门，她这辈子也进不去了。
她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转过身，挪着两条打晃的腿，顺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满街的街坊，没有一个人拦她，也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留她。
……
梯子上，鲍长顺重新拿起瓦刀，把最后一块瓦码好。
往下爬的时候，他朝屋里看了一眼。
窗户里透出灯光，锅碗瓢盆的动静。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扛着梯子，迎着夕阳，往店里走去。
……
后来，听说吴老太太在县城待不下去，一个人回了乡下老家。
村里倒是给她留了两间旧屋。
村里人都知道她做的事，背后指指点点的，谁家办事也不叫她。
她一个人种着半亩菜园子，挑到集上去卖，换几个油盐钱。
大年三十，村里家家灯火，就她那两间旧屋，黑着灯。
有一回，田大柱赶集，远远看见她。
老太太蹲在集角上，面前摆着一小堆蔫了的青菜，太阳晒着，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有熟人从她摊子前过，她赶紧把头低下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田大柱回来跟宓婉学说，叹了口气。
“造孽啊。原先在县城，媳妇孝敬着，多好啊。非要作，作成这样。”
宓婉听完，没说什么。
她把手里的账记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福分是有的，就看你守不守得住。”
……
金宝饭庄的铺面，空了半个多月，门口贴出了一张招租的红纸。
宓记的生意，越来越火爆。
麻酱凉面一天能卖出去两百碗，水晶肴肉每天晌午不到就切完了，荷叶粥熬两锅都不够。
县城里的人说，柳荫街是个好地方。
吃饭，就去宓记。
……
七月半那天，金老板来了宓记。
没带随从，没开车，就一个人，走着来的。
进门要了一碗凉面，肴肉，荷叶粥。
临走，他在柜台前站住了。
“宓掌柜。”
金老板咳嗽了一声。
“当初争迎宾楼，我输给了一个煎焖子。说实话，我一直不服气。”
“这回，我栽在张金宝手里，栽得比你那次狠。”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
“我输得不冤，你赢的，不是手艺。”
“是你这儿的东西，从一根葱到一块肉，都对得起人。”
宓婉笑了笑，还了个礼。
“金老板言重了，做菜先做人。料对了，味才对。人对了，生意才对。”
金老板站在那儿，琢磨着这句话，半晌，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斜对面那张招租的红纸。
……
夜里打烊，伙计们围坐在一起吃饭。
小翠捧着碗，忽然想起什么。
“掌柜的，对面那间铺子，要租出去了，您说，谁会来接？”
宓婉夹了一筷子菜。
“管它谁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咱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每一道菜做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