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拢过去。
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溜白瓷盘。
盘子里，码着一个个的金黄色豆腐墩，浇着琥珀色的芡汁，芡汁上头，缀着几点鲜红的椒末。
“这是……豆腐？”
小翠凑近了看。
“豆腐我天天见，这豆腐咋跟箱子似的？”
宓婉说：“就叫豆腐箱，博山的传统菜，老辈子传下来的。”
她拿起一双筷子，轻轻揭开一个豆腐墩的盖子。
那豆腐墩，竟然是有盖的。
盖一揭开，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馅料，冬笋丁，香菇丁，肉丁，海米。
“豆腐还能这么吃？！”
小翠发出疑问。
“外头是豆腐，里头藏着馅，这不就是开箱见宝吗！”
宓婉给每人分了一双筷子：“尝尝。”
小翠头夹起一块咬下去。
豆腐外皮炸得金黄，带着韧劲，里头的瓤挖空了，冬笋脆，香菇滑，海米的鲜味吊着底，芡汁咸鲜微甜，裹得匀匀的。
“唔！好烫。”
但是她又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太好吃了！外头韧，里头鲜！”
侯云舒是小吃行家，她先看了看豆腐的外皮，又看了看馅，才下筷子。
“宓姐姐，这豆腐，是拿卤水点的老豆腐吧？嫩豆腐炸不住这个形，馅是生馅填的还是熟馅填的？”
宓婉点头。
“老豆腐，切墩，六成油温下锅，炸到外皮起壳。馅要先煸炒，七分熟，再填进去，扣盖，上屉蒸透，最后浇琉璃芡。”
侯云舒听得入神，掏出小本子就记。
“外头那层壳，是锁住豆香味的。里面填了馅再蒸，豆香味混着馅香味，谁也跑不了。”
她感慨：“人家做豆腐怕它碎。你这是让它当箱子使啊。”
鲍师傅也尝了一个，随后放下筷子直点头。
“这菜，味道厚实，上得了席面，下得了小馆。”
“掌柜的，这菜定价多少？”
宓婉拿起笔，在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豆腐箱，每盘两元。
“两块钱一盘？”
周嫂拨了下算盘。
“掌柜的，一板豆腐几个钱，加上馅料、油，火，这一盘的成本，撑死六毛。卖两块，毛利可不低。”
宓婉点头。
“这个菜，吃的就是个手艺钱。炸的火候，早一分皮软，晚一分发苦。挖瓤填馅，手重了就破。满县城，眼下没人会做。”
“明儿先备四十盘，试卖一天，看看反响。”
小翠自告奋勇：“明儿我来吆喝！开箱见宝，博山豆腐箱！”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不痛快，全都抛之脑后。
......
第90章
还没等到第二天, 消息就一下传开了。
当天傍晚，在店里尝过鲜的食客，就把话带了出去。
“听说了吗？宓记又出新菜了！”
“豆腐！可又不是豆腐！”
“到底是个啥？”
“豆腐当箱子, 里头藏着宝贝，揭开盖, 又鲜又香, 一口下去, 啧啧啧。”
“吹吧你就。豆腐能做出花儿来？”
“不信明儿你自己看去！人家小翠姑娘说了, 开箱见宝！”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夜里, 柳荫街半条街的人都在念叨这个豆腐箱。
有人说是豆腐里头包着肉馅, 有人说包着整只的虾仁, 还有人说, 宓掌柜的使了什么仙法。
越传越神, 这些话，顺着街, 传到斜对面的金宝饭庄。
张金宝正在自家空荡荡的大堂里算这个月的亏空，越算越上火。
听见外头议论纷纷，他把算盘一推, 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听。
又是宓记！
九转大肠火了，谭老头的糟熘鱼片火了。
如今一块破豆腐，又要火？
他忍不了了，隔天一早，张金宝背着手，站到了街当间, 朝着看热闹的人群开了腔。
“都别起哄了！什么开箱见宝？我跟你们说，那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豆腐是什么？豆腐是发物！老辈人都知道。”
他唾沫横飞，说得正起劲。
人群里，老赵头先不干了。
“张金宝，你少在这儿放毒气！”
老爷子拐杖往地上一杵。
“豆腐是发物？我怎么记得，药书上写着，豆腐清热润燥？”
孙大嫂挎着菜篮子，也开了腔。
“就是，我家昨天买的豆腐箱，一家五口吃了，今儿个一个比一个精神！你家的菜倒是好，上回在你家吃的红烧肉，我拉了两天肚子，我找谁说去？”
人群里哄笑起来。
“哈哈哈哈！”
“张金宝，你家大堂空的能跑耗子，酸什么呢？”
“人家宓记用料新鲜，当街明档，你倒说说，猫腻在哪儿？”
“我看最大的猫腻，就是有人眼红心黑！”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张金宝被怼得节节后退。
他的脸红成了猴子屁股了。
“你们被她灌了迷魂汤了！走着瞧！一块破豆腐，还能翻了天！”
他撂下一句狠话，拨开人群，一溜烟回了自家店里。
身后头还在追着说：“张金宝，明儿豆腐箱上市，给你留一盘啊！”
“两块一盘，童叟无欺！”
张金宝把店门摔得一声巨响。
……
隔天，豆腐箱试卖。
早早的宓记门口就排上了队。
排头的，还是老赵头。
老爷子拄着拐杖来了，美其名曰遛弯，其实是好这一口吃食。
“别挤别挤！”
小翠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豆腐箱四十盘！面照常！一个个来！”
灶间里，宓婉掌勺，鲍师傅烧火，吴剑英递盘，侯云舒那边面案上也不停。
豆腐箱一出锅，端上桌子。
老爷子拿起筷子，揭开箱盖，热气和香味往外涌。
他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夹起来尝了一块。
“好，好啊，豆香是豆香，馅鲜是馅鲜，芡汁一裹，味道合到一起去了。”
老爷子一发话，排队的坐不住了。
“给我一盘！”
“我要两盘！”
“师傅，能外带不？我给我娘捎一盘！”
四十盘，不到一个时辰，见了底。
没买着的，围着小翠不放。
“明儿还来！”
“掌柜的说了，明儿加量，六十盘！”
宓婉在灶间听见，探出头来。
“豆腐就这么多，老豆腐得当天点，当天做，过了夜，味道就不对了。六十盘，多一盘都没有。”
“东西多了不值钱，味也不对了。宁肯少卖点，不能砸招牌。”
外头的人听了都比较认可。
“听听！人家宓掌柜的，这是真讲究！”
“明儿我赶早！”
这一天，宓记从开门忙到掌灯，面档的龙须面抻了上百碗，豆腐箱四十盘早早见了底，连带着九转大肠、糖醋鱼，全都翻着倍地走。
周嫂的算盘打得飞快，陆征在堂里收碗，摞碗，擦桌子，一刻不停。
二柱端盘子跑得脚都发软。
忙到半下午，太阳快要下山时，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
藏青西装，大背头，人造革皮包。
是孙耀祖，他居然又来了。
一进门，堂里几个伙计的脸，都沉了下来。
小翠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横在门口。
“哟，孙老板？我们掌柜的说了，您的生意，我们做不起。”
“我找我对象，跟你们没关系。”
孙耀祖理了理领带，眼皮都不抬说道：“让开。”
“谁是你对象！”
小翠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你还要不要脸了！”
孙耀祖不理她，径直往灶间门口一站，提高了声音。
“宓婉！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宓婉把炒勺递给吴剑英，擦了擦手，掀帘出来。
“孙老板。”
她袖子还挽着站在门口。
“有话就在这儿说吧，灶上还有东西煮。”
孙耀祖往前凑了一步。
“这儿人多，是要紧话，关于你名声的。咱们出去说，就两句。”
宓婉看了他一眼，那神色，不像是胡说。
她解下围裙，搭在灶台上。
“剑英，锅里的汁收了，下青菜。”
说完，跟着孙耀祖出了门，走到街边的老槐树底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住了。
店里的人听不见。
只看见宓婉面无表情的站着那。
可这一老槐树底下的两个人，让店里所有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二柱扒着门框，急得直搓手。
“这孙耀祖，跟掌柜的说啥呢？不会又是那些不要脸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