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吃完午饭，田大柱要赶下午的班车回去。
宓婉把猪下水的钱塞给他，按市价双倍算的，又添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两本田字格本。
“钱你拿着，往后你那边杀猪的日子，猪下水都给我留着。”
她说：“糖给妞妞，本子也给妞妞，跟她说，好好写字，宓姨姨等着看她写的字。”
“哎！哎！”
田大柱挑着空担子出门，一步三回头。
“宓掌柜，您就是俺们全家的恩人。”
“快回吧。”
宓婉笑着挥手。
“班车不等人。”
……
斜对面，金宝饭庄门口。
张金宝扒着门框，看着对面的队伍从门口排到街角。
香气顺着街飘过来，他那个胖厨子站在后头。
“东……东家，这味儿是真香啊。要不，咱也做大肠？猪下水便宜，利润高。”
“做个屁！”
张金宝扭头就骂。
“你会洗吗？洗不干净，做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钱就全打水漂了！”
胖厨子不说话了。
张金宝站在门口，看着对面进进出出的人，看着自家空荡荡的大堂，只剩下唉声叹气。
……
宓记的灶上，火一直烧到未时末。
大肠全是宓婉亲手做的。
一份走一遍工序：煮，卤，炸，煨，收汁，哪一道都不能含糊。
糖色嫩一分，发苦，老一分，发焦。
醋下得早了，酸气跑了，下得晚了，酸得扎口。
到最后十份的时候，宓婉的胳膊，抬起来都有些发沉了。
额头上全是汗。
“掌柜的。”
吴剑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灶边，伸手就来接炒勺：“您歇会儿。后头这几份，我来。”
“你行吗？”
“您在旁边看着。”
吴剑英把袖子挽得高高的。
“糖色炒到什么成色，醋什么时候淋，香料面什么时候撒，您今儿做了那么多次，我看得滚瓜烂熟了。”
宓婉看着她。
“掌柜的。”
鲍长顺也从后头过来了说道：“火候我盯着。您教，她做，错不了。”
“掌柜的您就歇口气吧！”
小翠端着一碗温热的绿豆汤挤进来，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您瞧您的汗！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停过。”
“就是。”
周嫂在堂口喊道：“您要是累倒了，咱们这两间铺子，谁掌勺？”
柜台一角，吴悦和彭家树头挨着头在一起做功课。
“这题错了。”
吴悦拿铅笔头点着彭家树的作业本。
第87章
“三乘以七, 二十一，你写的二十四。”
“哦哦。”
彭家树拿橡皮使劲擦。
“你用心点呀。”
吴悦在边上叹气。
“宓姨说了，账要会算。你三乘以七都算错, 往后怎么看账？”
“我再算算……”
过了一会儿，吴悦放下铅笔, 蹑手蹑脚地绕到宓婉身后, 踮起脚, 拿小拳头给她捶背。
“悦悦别捶了。”
宓婉回过头：“写作业去。”
“写完啦。”
吴悦奶声奶气说道：“宓姨, 你胳膊酸不酸？我妈说，你今儿抡了一天勺子。”
“不酸。”
宓婉摸摸她的头。
“听见你们念书的声音，就不酸了。”
宓婉被这一屋子人围着, 手里的炒勺, 到底让吴剑英接过去了。
她捧着那碗绿豆汤, 站在灶边, 看着吴剑英下糖, 炒色，下肠, 颠勺，动作生涩些，可流程都是对的。
鲍长顺站在旁边, 就看着火候，该压的时候压。
最后一份出锅，吴剑英自己先尝了一小口。
“掌柜的，您尝尝。”
糖色正，酸口准，火候到了八分。
“成了。”
她说：“明儿起，你跟我一起做, 在熟悉一下就全权交给你。”
吴剑英点了点头。
……
晚市，比中午还热闹。
宓记九转大肠，一下午传遍了半个县城。
来吃晚市的客人，进门头一句话就是：“大肠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中午就卖完了！”
小翠挨个解释：“明儿请早！”
“啊？我们特意从城东赶过来的……”
“那尝尝我们别的菜？整骨脱鱼酿，春笋狮子头！”
来都来了，哪有空着肚子走的道理。
大肠没了，别的菜却比往日点得更多了，都说尝尝双一级的手艺。
两间铺子，楼上楼下，翻台翻得飞起。
有位老太太领着孙子，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进门就问：“大肠真没了？”
“真没了，奶奶。”
小翠赔着笑说。
“那狮子头来一盅，灌汤包来两屉。”
老太太落座，还不忘念叨。
“明儿我一早来，你给我留一份大肠，我老婆子还真没吃过这口稀罕物。”
“记下了！”
小翠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
“张奶奶，大肠一份，明儿头一锅！”
这样的主顾，晚市记了一黑板的。
周嫂看着那块密密麻麻的小黑板：“明儿肉案子不杀猪可怎么好……”
“我问过了。”
二柱插嘴道：“肉案子说了，后天杀两头！猪下水全给咱留着！”
“那就好，那就好。”
宓婉重新上了灶。
这一晚，她亲自掌勺，一直没歇。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前的碎发全让汗打湿了。
伙计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小翠端着茶水，一趟一趟往灶边送。
秦大姐把毛巾拧干，见缝插针给她擦汗，二柱把风箱拉得呼呼响。
亥时一到，周嫂进来说道：“掌柜的，最后一桌的账都结了，您歇了吧！”
“后头还炖着一锅汤。”
“我看着！”
鲍长顺往灶前一坐。
“您去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吴剑英从后厨端出来一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不由分说递到她手里。
“您今儿晌午就没怎么吃饭。”
宓婉说道：“吃不下，没胃口。”
一屋子人，都撂下手里的活，直直地看着她。
这时候，后院里传来脚步声。
是彭阿爹。
老爷子拄着拐，慢慢悠悠踱进来，手里端着个小砂锅，锅盖一揭，是一锅绿豆汤，还温着。
“家树回去说了。”
老爷子把砂锅往桌上一放，笑着说道：“说宓丫头今儿做了一天神仙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我老婆子留下的法子，绿豆加两片陈皮，解暑。”
“彭阿爹，您这是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老爷子把拐一顿。
“家树是你半个徒弟了，我这个当外公的，给你送碗绿豆汤，天经地义。”
宓婉端着那碗面，站在原地。
“好好好。”
她笑着坐下来。
“来大家都吃，都吃。”
……
打烊，关门，柳荫街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有宓记的窗户里还透着光。
周嫂把柜台最底下那个木头抽屉拉出来，往桌上一倒。
“我的个乖乖。”二柱的眼睛都直了。
周嫂戴上老花镜，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噼啪响。
“刨去成本，今儿一天……”她抬起头，报了个数。
一屋子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顶往常四天的流水。”
周嫂面露笑容的说道：“从开店以来，今天的营业额是最多的一天。”
“掌柜的。”
小翠凑过来说道：“您说，这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天天都这样啊？”
“哪能天天这样。”
宓婉笑她。
“今天是新鲜劲儿。往后天长日久，还得靠实打实的手艺，一个客人一个客人地留。”
众人看着宓婉点了点头。
宓婉看着满桌子的钱，又看看满屋子的人，慢慢地说。
“不过钱先不忙分。明儿一早，先办几件事。”
“肉案子那边，往后的猪下水，咱们按市价包圆。”
“田大哥大老远送来的下水，按市价双倍结钱，再给妞妞带一包大白兔糖。”
“今儿大伙都累狠了，这个月，每人加三天工钱。”
“掌柜的！”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宓婉摆摆手，把大家的话堵了回去。
“钱是赚不完的。大伙把日子过好了，宓记的日子，自然就好了。”
……
夜深了。
伙计们各自回家，铺子里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