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悦！”
“吴悦！”
满屋子的人举碗，一声接一声地喊。
第86章
吴悦一一应下,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面。
吴剑英坐在闺女旁边, 紧紧搂着她。
她端起碗，走到宓婉跟前：“掌柜的, 我敬你。”
“坐下吃饭。”
宓婉碰了一下说道：“往后的好日子, 还多着呢。”
……
五月初八, 金宝饭庄的鞭炮, 天还没亮就响起来了。
门口戳着两根竹竿，挑着大红的幌子，张金宝穿了身崭新的确良, 头发抹得油亮, 站在台阶上, 手里摇着个铁皮喇叭筒。
“各位街坊！各位老少爷们儿！金宝饭庄, 今日开张！头三天一律八折！一样的菜, 比对面便宜两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他雇的厨子也出来了, 一个胖子，据说是哪个厂食堂下来的，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 站在门口帮着吆喝。
街上的行人，倒真有几个被便宜两成勾住了脚。
头一波进去的，是三个外地来的采购员，出差路过，图便宜。
进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一边走一边摇头。
“什么玩意儿。桌子黏手，抹布一股馊味。”
“那个肉, 你们闻见没有？一上桌我就闻出来了，隔夜的，拿大料硬压的味儿。”
“八折？倒找钱我也不吃。走走走，对面排队去，人家那是省里挂了号的。”
后面俩小年轻，点了个糖醋鱼。
鱼端上来，一筷子下去，皮肉分离，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死鱼。
俩人筷子一撂，账都没结，扭头就进了对面的宓记。
张金宝站在门口，眼瞅着客人进去，又眼瞅着客人出来，再眼瞅着他们排进了宓记的队伍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哎，别走啊！八折！七折！七折行不行。”
……
宓记这边，从早市起就没断过人。
那篇《双一级》登出来以后，名气一下就传播出去了。
这几日，慕名而来的一拨接着一拨。
有邻县供销社来开会，特意绕道来尝的，有地区下来办事，拿着报纸找上门的。
晌午头上还来了位老主顾，陆老爷子，拄着拐，进门就点整骨脱鱼酿。
老爷子吃得开心极了，吃完撂下筷子，中气十足地：“报纸我看了！双一级！丫头，争气！”
宓婉过来添茶，老爷子攥着茶碗说道：“对面那家，早上我去瞅了一眼。哼，挂羊头卖狗肉。你的招牌，他抢不走。”
今日又赶上对面开张的动静大，半条街的人都涌过来了，两相对比，更是一目了然。
这边，大堂里窗明几净，桌上铺着干净整洁的桌布。
跑堂的报菜名，报得字正腔圆，凉菜热菜，按着顺序上。
新添的灌汤包，一屉一屉出笼，皮薄馅大，咬一口，鲜得人直眯眼。
那边，门可罗雀。
铁皮喇叭筒喊到晌午，也没喊进去几桌。
晌午的饭口，宓记两间铺子全坐满了，门口排队的拐了个弯。
小翠穿梭在桌子中间，脸蛋红扑扑的，脚底生风。
周嫂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一笔接一笔，记都记不过来。
二柱在人群里维持着排队的秩序，腰杆挺得笔直。
忙过最紧的那一阵，伙计们轮班吃饭，站在后厨门口扒饭，顺带着看对面的热闹。
对面台阶上，张金宝坐在自家门槛上，铁皮喇叭筒搁在一边，油亮的头发塌了一半，正冲着空荡荡的店面发愣。
他那个胖厨子蹲在旁边抽烟，一口接一口，愁眉苦脸。
“噗。”
二柱先笑出了声。
接着是小翠，笑得直不起腰，饭都差点喷出来：“掌柜的，您瞧见没有？他早上放那么久的鞭炮，就崩进去三桌客人，还全跑咱们这儿来了！”
“这叫什么？”
秦大姐抿着嘴笑。
“这叫花钱给咱们家放炮仗贺喜！”
吴悦放学的点儿，背着书包从对面门前跑过，跑进宓记的大门，大声喊到：“妈！我回来啦！”
“哎！”
吴剑英扬声应答。
对面台阶上，张金宝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
宓婉站在柜台后头，看着满堂的客人，听着伙计们压不住的笑声。
她什么也没说。
对面台阶上，张金宝的喇叭筒又举起来了，哑着嗓子喊：“七折！七折。”
喊了两声，自己先泄了气。
街上的人流从他门口过，拐个弯，熟门熟路地进了宓记。
有位老大爷进来的时候，还特意站在门口说：“请我吃，我都不会去吃。”
排队的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顺着柳荫街飘出去老远，飘进对面那间冷锅冷灶的新店堂里。
……
一大清早，宓记的后门就被敲响了。
二柱揉着眼睛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黑红脸膛的庄稼汉，肩上挑着副担子，裤腿上还沾着露水。
“你好，我是妞妞的爹。”
是西郊田庄的田大柱。
他憨憨地笑，把担子挑进后院。
“菜是例行捎的，前头这筐是黄瓜和头茬的豆角。后头这个桶……”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后头这个桶，是我单独谢宓掌柜的。”
宓婉听见动静出来，田大柱已经把木桶的盖子掀开了。
一副猪下水。
大肠，猪肚，猪肝，满满当当的一桶。
“昨儿后晌，村里有人家杀猪。”
田大柱说：“肉让人家分完了，这副猪下水比平时肉案子上的鲜多了，就是没人会拾掇，嫌它臭，嫌它费事，所以基本没人要。”
“可我想着，宓掌柜您是有本事的，说不定这猪下水到了您手里，能变得美味。我就起了个大早，讨来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您要是用不上，就……就当我没说，我再挑回去喂狗。”
“用得上。”
宓婉已经挽起了袖子说道：“太用得上了。”
她俯身翻看那副猪下水，捏了捏肠壁，又看了看猪肝的颜色。
“田大哥，这当天现宰的，顶顶新鲜。这东西在肉案子上摆着，一天就乏了，可今儿早上到我手里，正是最好的时候。”
“可是……”
田大柱说道：“这玩意儿臭啊。”
宓婉直起身笑着说道：“食材不分好坏，只有没做好的。你晌午别走，留下来，尝尝。”
……
田大柱还想客气。
让宓婉一句话按下了：“妞妞在家怎么样？”
一提妞妞，田大柱的话匣子就开了。
“好！好得很！很坚强，吃饭也不用哄了，见天在院子里唱学校里教的歌。”
他脸上都笑出褶子来了。
“她妈还纳了两双鞋垫，非得让我捎来，说宓掌柜成天地走来走去，费鞋。孩子她娘还说，等大棚这一茬忙完，带着妞妞进城，来给你好好道谢。”
“谢我干嘛。”
宓婉接过那两双针脚细密的鞋垫说道：“让妞妞好好念书，就是谢我了。”
……
后院里支起了个大木盆。
清洗大肠是个磨人的活计。
宓婉带着二柱，先把大肠翻过来，筷子头顶住一头，一点一点往里送，整根肠衣翻个里朝外。
里头的黏液和肥油，得择干净，肥油还不能全撕了，得留薄薄一层，这是大肠香气的根。
翻完了，抓两把粗盐，一把碱面，一把面粉，上手搓。
“使劲搓。”
宓婉边示范着边说道：“盐是去味的，碱是去腻的，面粉是裹脏的。搓到面粉变成灰色，冲掉，再来一遍。”
井水一桶一桶地往外提。
头两遍水下去的时候，那股味儿，确实是冲。
二柱捏着鼻子，眉头紧皱：“掌柜的，这……这真能吃？”
宓婉头也没抬：“脏东西洗出去了，臭味就没了。”
二柱点了点头。
洗到水变清了，宓婉拎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还差一点。”
她把大肠重新放回盆里说道：“最后一步，拿白醋再滚一遍。酸能拔味，拔干净了，煮出来才留得住香味。”
白醋下去，反复工序。
“好了。”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说道：“收拾一副猪下水，比做一桌席还累。可这道工序省不得。”
二柱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焯水。
滚水里加料酒，姜片，整葱，大肠下锅，翻滚几下，捞出来，过一下凉水，肠身立刻收紧。
“行了。”
宓婉把焯好的大肠搭在竹架上晾着。
“臭味总算除干净了。”
……
可这时候，洗出来臭味已经先一步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