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砂锅在文火上炖，肉香混着笋香，一点点散发出来。
吃饭的时候，大家伙儿七嘴八舌，把这十来天的事说给她听。
老店天天满，新店中午翻两次台，供销社又来订了两回盒饭，周嫂把两间铺子的流水记得清清楚楚。
十天，刨去开销，净落这个数，她伸出几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宓婉看了一眼，感觉心里很踏实。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吴剑英今天没坐她边上。
往常一家人吃饭，吴剑英总是挨着她的。
吴剑英进宓记最早，从一间小铺子的时候就在，掌着新店的刀，又管着堂上的事，算是店里的老人。
可今天，她坐在最靠门边的位置，低着头扒饭，扒得飞快，头都没抬。
招弟坐在她旁边，平时这孩子最爱吃宓婉做的菜，今儿也是蔫蔫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宓婉给招弟夹了个狮子头。
“招弟，尝尝新菜。”
“谢谢宓姨。”
招弟小声说，狮子头也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往日里，这孩子能把一整盅狮子头吃得连汤都不剩。
宓婉不动声色，又给吴剑英夹了一筷子：“吴姐，这狮子头的肉馅是你搅的？”
“啊！是。”
吴剑英猛地抬头，像是刚回过来神。
“肥瘦三七，搅上劲了，应该……应该没问题。”
“搅得好。”
宓婉说：“入口就化，又没散，全靠你这手上的功夫。”
“应该的，应该的。”
吴剑英低下头，扒得更快了。
宓婉看见，她的眼眶都是红的。
……
饭后，众人各自散了。
宓婉在账桌后头对账，眼角却一直留意着后门。
果然，没过多久，后厨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秦大姐的声音：“哎哟，剑英，你这是咋了？”
宓婉放下账本走过去。
吴剑英站在菜墩子前，左手攥着右手，脸色发白。
墩子上刀边上一点血珠。
切了手。
针织厂摇横机十四年，改行掌刀一年多，吴剑英的刀工在店里是数一数二的。
她能切着手，跟老会计数错钱一样，是有心事。
“没事，就划了个口子。”
吴剑英把手往围裙上蹭，挤出个笑。
“掌柜的，我没事。”
“秦大姐，拿云南白药来。”宓婉按住她的手腕，看了看伤口，不深，就是口子不小。
秦大姐拿药去了。
宓婉看着吴剑英：“吴姐，今儿先别掌刀了，堂上也让小翠盯一会儿。你坐下。”
吴剑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掌柜的，我……”
“不急。”
宓婉说：“伤口包好再说。”
给伤口上了药包扎起来。
吴剑英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招弟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宓婉搬了个板凳，坐在她对面，没说话，先给她倒了碗热茶。
吴剑英捧着茶碗，捧着捧着，眼泪就往下掉。
“掌柜的。”
她声音发抖：“我对不住你。”
“怎么就对不住了？”
“我婆婆……”
吴剑英哽咽了一下，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
……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吴剑英的婆婆，娘家侄儿张金宝，来串门。
张金宝三十来岁，一直不成器。
前几年瞧着人家倒腾服装挣钱，他也跟人去了广州，结果喇叭裤进回来一麻袋，全砸手里了。
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东家混西家混，媳妇也没说上。
这天他在街上晃，晃到柳荫街，正赶上饭点，宓记饭庄门口排队，新店楼上楼下坐得满满当当。
他挤进去吃了一顿，知道了自家堂嫂吴剑英，就在这店里掌刀，是个老人，工钱加分红，一个月挣的比供销社主任还多。
张金宝的心思，当时就活跃起来了。
他转身跑到吴家，一屁股坐在吴老太太跟前，嘴甜得像抹了蜜。
“婶子，您老真是好福气，剑英嫂子能干，往后的日子不用愁了。”
话锋一转。
“可我瞅着，嫂子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在人家店里干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人家掌柜的凭啥让她挣这个钱？那是图她学手艺！手艺学在自己身上，回头人家一脚把她蹬了，她哭都没处哭去。”
吴老太太耳朵根子软，一听这话，心里就犯嘀咕。
“依我说。”
张金宝压低声音凑近：“肥水不流外人田。嫂子这手艺，是咱自家人吃饭的本钱。”
“不如这样，我也没成家，嫂子也守了这几年了，我俩凑成一家，我出钱开个饭馆，她掌灶，自家挣大钱，您老跟着享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亲上加亲，多好！”
吴老太太这辈子没经过什么世面，只知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儿媳妇早晚得再嫁。
人家宓掌柜一个年轻女人，靠个饭摊子挣下那么大一份家业，她能挣，我们自家人凭什么不能挣？
她当场就动了心思。
当天夜里，吴剑英下工回家，吴老太太就把话挑明了。
辞工，然后改嫁张金宝，跟着开饭馆去。
吴剑英只当听了个笑话。
“娘，我在宓记干得好好的。”
“好好的？”
吴老太太把脸一沉。
“好好的你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你男人没了，你往后靠谁？金宝说了，往后都是一家子人，他不嫌你带着个丫头。”
“我谁也不靠。”
吴剑英说：“我靠自己这双手。”
吴老太太当场就翻了脸，拍着炕沿哭骂，骂她没良心，早晚给吴家丢人现眼。
左邻右舍听得真真儿的，没一个进来劝的，都摸不准这是唱的哪一出。
吴剑英一声没吭，领着招弟回了自己屋，插上门。
她原以为，熬一熬，这事就过去了。
婆婆年纪大了，侄儿说说嘴皮子，日子一长，自然就消停了。
她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头。
……
从那天起，吴家就没安生过。
吴老太太一哭二闹，见天坐在炕头上抹眼泪，逢人就说儿媳妇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不要她这个老婆子了。
街坊四邻不明就里，风言风语就起来了，说什么的都有。
“听说了吗？吴家那寡妇，挣了俩钱，连婆婆都不认了。”
“啧啧，女人家，抛头露面的，早晚出事。”
吴剑英白天在店里干活，夜里回家受气，半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
最难听的话，是冲着招弟去的。
张金宝隔三岔五往吴家跑，帮着挑水劈柴，嘴上婶子长婶子短，眼睛却总往吴剑英身上瞟。
招弟放学回家，他就凑上去：“丫头，往后我就是你爹了，叫一声听听？”
招弟吓得直往灶膛后头躲。
吴老太太在旁边笑：“死丫头，躲什么躲？金宝肯要你们娘儿俩，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娘！”
吴剑英把闺女拉到身后，怒不可遏的看着老太太。
“孩子才十岁，您当着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
吴老太太把笤帚疙瘩往地上一摔。
“我把话撂这儿，这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是我吴家的儿媳妇，生是吴家的人，死是吴家的鬼！你要是不依，就带着这赔钱货滚出吴家门！”
吴剑英抱着闺女，不知所措。
她男人没了三年了。
这三年，她在针织厂摇横机，厂子倒了，她揣着几十块钱遣散费，抱着孩子，差点投了河。
是宓掌柜把她招进店里，教她手艺，给她工钱，让她娘儿俩吃上了饱饭，穿上了囫囵衣裳。
如今，就因为她挣着钱了，婆婆就要把她当一头能下蛋的牲口，配给娘家侄儿，连人带手艺，一锅端。
……
“掌柜的。”
吴剑英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我不怕吃苦，我就怕给你添麻烦。我婆婆要是寻到店里来闹，搅了你的生意，我宁可辞了工，也不能连累你。”
宓婉听完，沉默许久。
后院静得很，这时灶膛里的柴火响了一声。
“吴姐。”
她开口了：“我问你。”
“你的手艺，是谁教的？”
“是你教的。”
吴剑英说：“店里的规矩，一刀一砧，都是你带出来的。”
“不对。”
宓婉摇头说道：“手艺是我领的门，可这一刀一砧练出来的功夫，是你自己一天天攒的。你的手艺在你身上，是你的，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