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案考场就设在隔壁，一块案板，一袋面。
按章程，加试不做限定，报一样就行。
宓婉想了想，报了两样。
豌豆黄，芸豆卷。
这两样，都是宫里传出来的小点心。
外头的点心求个甜糯，宫里的点心，多一道讲究，细。
细到看不见形，入口才知道味。
宓婉洗手净面，挽袖，先做的，是豌豆黄。
去皮豌豆煮得酥烂，过细箩，箩下的豌豆泥细得像绢。
下锅炒沙，白糖桂花，小火慢推，推到豆泥起沙、不粘锅铲，倒进搪瓷盘，抹平，晾凉，切块，菱形的块，颜色是温润的浅黄，上头拿山楂糕刻了小梅花点上。
芸豆煮烂去皮，碾成极细的泥，拿湿布拧过，擀成薄片，抹上芝麻糖馅，卷成卷，切小段。
段段的截面，白芸豆裹着黑芝麻，一圈一圈，像画出来的。
擀芸豆泥的擀面杖，是考核组现找的一根细瓷瓶，考场没有白案的家什，她顺手就借了。
白师傅看着那根瓷瓶，眼皮一跳。
没有趁手的家伙，拿瓷瓶擀出来的皮，厚薄均匀，不破不裂。
这一手，比点心本身还见真功夫。
两样点心，摆在白师傅面前。
老爷子捏起一块豌豆黄，没急着吃，先观察，然后尝了一口。
豆黄细得看不见一粒渣，颤巍巍的，含在嘴里，不用嚼，自己就化了，桂花的香在后头慢慢泛上来。
再尝芸豆卷，豆泥细滑，芝麻馅香而不腻。
“这个手法……”白师傅放下筷子，沉默半晌，“过箩过到这个程度，推沙推到这个火候，我年轻的时候只在北平一位前清宫里出来的老前辈那儿见过一回。”
他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问：“宓姑娘，你这师傅不简单啊。可否引荐一下。”
宓婉说。
“师傅已经不在了。”
白师傅没再多问。
手艺摆在这儿，师承什么的，反而不打紧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在评分单上，郑重地写下一个分数。
……
两场实操考完，宓婉的分数，已经没有人能赶上了。
理论九十八，实操两场全优，白案加试又拿了满分的评价。
成绩汇总的时候，考核组的干事算了两遍，又拿算盘核了一遍，抬头看白师傅。
“没错。”干事说，“四项全优，这位宓师傅，是咱们省里考核办这些年，头一份。”
剩下的，只是评议。
那天夜里，206的灯亮到很晚。
侯云舒拿自己的津贴，去服务台买了三瓶橘子汽水，一包瓜子，三个人盘腿坐在床上，开了个小会。
“明天就出结果了。”侯云舒把汽水启开。“提前庆祝。”
“结果还没出，庆祝什么。”蒋梅笑她。
“结果出不出，宓姐姐都是第一。”侯云舒振振有词，“谁不服，谁上那口灶试试？整鱼脱骨啊，我光看着，手心都出汗。”
“她是真稳。”蒋梅点点头，转头看宓婉，“我考砸了的那一年，紧张得三天没睡着。你倒好，还惦记着给妞妞洗脸。”
“灶上的事，灶上了。”宓婉说，“下了灶，就是生活。”
三个人碰了碰瓶，玻璃瓶磕出清脆的一声。
窗外的月亮很圆。
……
评议用了一整个上午。
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时不时传出争的声音。
有人说，双一级给得太重，一个县城的个体户，担不起，有人说，手艺就是手艺，红案白案都摆在那儿，不给她，给谁？
最后是白师傅拍了板。
“我六十多了。”老爷子说，“我评了一辈子菜，就认一个理，菜是吃出来的，不是评出来的，她什么水平，你们都尝出来了。”
下午，考核组贴出红榜。
理论一场，实操两场，白案加试一场，宓婉四场全优。
红案评定：一级烹调师，
白案评定：一级面点师。
双一级。
全省这一批四十几个考核的师傅里，独一份。
红榜前头挤满了人。
侯云舒挤进去看了，蹦着高跑出来：“宓姐姐！双一级！你是双一级！”
蒋梅拿了个红案二级，心满意足，过来拱手：“这回头一个服气的，是我。下回你们青石县要是办技术交流，我蒋梅头一个报名，去跟你们学两手。”
“随时恭候。”宓婉说，“红星饭店的糖醋活鱼，我还记着呢。”
“管够！”
侯云舒白案三级，过了线，抱着证书傻呵呵的笑。
“宓姐姐。”她说，“我以后能不能去青石县看你？我想学你那个豌豆黄。”
“来。”宓婉说，“包吃包住。”
潘永贵的名字，在红榜中段，红案二级，压线过的。
他看了一眼，没吭声，从人堆外头绕过去，走了。
这一次，他连酸话都没了。
实力摆在那儿，说酸话，也只是自取其辱。
也有人在红榜前议论。
“双一级，全省头一份吧？”
“听说还是个体户，县里来的。”
“个体户怎么了？手艺是真的。人家那文思豆腐，哦不，人家那鱼，你也看见了。”
“秋天评名菜名店，有热闹看喽。”
……
隔天上午三楼会议室。
四十几号人坐得整整齐齐。
季经理讲话，先讲考核的意义，再讲行业发展的前景，讲到一半，忽然把讲稿放下了。
“我讲点讲稿上没有的。”他说，“这次考核，给我触动最大的，不是哪个师傅手艺高，手艺高的，年年有。是一个县城来的年轻女同志，捡到别人家的孩子，管吃管病，耽误了自己的事，还把这事做得堂堂正正。”
“做菜的，先做人。这一回，省里记住她了。”
季经理亲自发。
红皮的证书，烫金的字，一本《一级烹调师》，一本《一级面点师》，另有一张奖状，全省烹饪技术考核，技术能手。
“宓婉同志。”季经理把两本证书、一张奖状交到她手里，“三样东西，你拿好。证，是劳动部门备案的，全国认证。”
台下掌声雷动。
前排，有几位老师傅站了起来，鼓着掌，连连点头。
考了三十年，评了一辈子，能让他们站起来的年轻人，不多。
侯云舒在台下蹦得最高，巴掌拍得最响，喊得最欢：“宓姐姐！双一级！”
宓婉双手接过，朝台上台下，各鞠了一躬。
证皮硬硬的，有点硌手。
……
散场的时候，招待所门口，王秀兰带着妞妞等着她。
妞妞手里拿着一面锦旗，是田大柱连夜托人在县城做的，红绒布。
金字：助人为乐，恩重如山。
“宓师傅。”王秀兰把锦旗双手递过来，“俺家那口子说了，谢人的话，说一千句，不如做一件事。往后大棚的菜，你宓记要多少，有多少。这话，他当着全村人说的。”
“田大哥言重了。”
“不重不重。”王秀兰直摆手，“他还说，等你回去，他要带妞妞，正式上门道谢。”
“姐姐！”妞妞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这回，眼泪掉下来了，“你要走了？”
“嗯，姐姐要回家了。”
“妞妞舍不得你。”
“妞妞乖。”宓婉蹲下来，替她把眼泪擦了，“等夏天，棚里的西红柿红了，让爹娘带你来县城玩。姐姐给你做狮子头，做糖醋鱼，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妞妞抽噎着，伸出小手：“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三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妞妞勾完了，忽然凑到宓婉耳边，用小手捂着，说悄悄话。
“姐姐，妞妞长大了，也要开饭馆。”
“开饭馆做什么？”
“做好吃的。”妞妞认真地说，“我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她把孩子抱起来，抱得很紧。
上车前，宓婉还去了一趟百货大楼。
给店里的人带了省城的物件。
小翠的蝴蝶发卡，吴剑英的雪花膏，鲍师傅的烟嘴，宋师傅的一本《面点图谱》，周嫂的一条纱巾，还有一铁盒大白兔奶糖，给二柱和店里的小学徒们甜甜嘴。
大包小包，塞满了提兜。
王秀兰母女送她到车站，妞妞一路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班车发动了。
宓婉上了车，隔着车窗回头，妞妞站在她妈身边，挥着小手。
……
回程的车上，宓婉把两本证书拿出来，就着车窗的光，看了一遍。
这证，是做什么用的？
旁人只看见烫金的字，宓婉心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