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有应得。”小翠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恨恨地说。
苏晴又说：“对了，我们开学还早，我想在县城住几天，我给你帮忙！择菜端盘子，我都会了！”
宓婉笑了笑：“正好，店里忙不过来。”
苏晴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就系上了围裙，跟着吴剑英学摆桌子。
她娘在县城住了两日，看她干得欢，临走时拉着宓婉的手。
“这孩子交给你，我放心。”
“省城那边，什么时候想来，提前捎个信。你叔叔说了，要把你当自家闺女待。”
……
苏晴在店里，自然也见着了陆征。
换作从前，她少不得要紧张，要打扮，要找话。
这一回，陆征扛着一筐炭进门，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苏晴大大方方地一扬下巴。
“陆征，搭把手，那桌客人要加凳子。”
陆征看了她一眼，把炭放下，去搬了凳子。
晚上收了摊，苏晴挨着宓婉烤火，忽然自己笑了。
“宓姐姐，你说怪不怪。”
“从前我见了他，心怦怦跳，话都不敢大声说。今天见着了，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像见着……见着个老熟人。”
宓婉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是你长大了。”
苏晴怔了怔，随即明白了，用力点头。
“嗯！我长大了。”她把烤热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宓婉，“开春回学校，我要好好念书。我娘说，等我毕了业，是留在省城还是回地区，随我自己挑。”
“我要自己挣前程。”她说，“挣完了，再来吃你的焖子。”
……
正月十一，陆征要归队了。
头天晚上，宓婉在灶上忙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陆征的背囊旁边，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油纸包着的一包一包，炒得干香的肉酱，烤得硬实的干粮饼，还有一大包用糖霜裹着的炒花生。
“肉酱拌面。”宓婉一样一样交代，“饼泡在热汤里吃。花生是零嘴。”
陆征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最后，背囊底下还压着一个小油纸包。
“这个。”宓婉说，“是给胖大海的。”
陆征的手顿住了。
“你说过，他躺在床上，让你替他多吃一碗。”宓婉把那个小包往他手里一塞，“这是我拿火腿末和笋干炒的酱，下饭最香。你带给他就说，让他好好养着，养好了，来县城，我给他做一桌子。”
陆征捏着那个油纸包，沉默许久。
“他会当真的。”他说。
“本来就是认真的。”
陆征忽然笑了。
“我替他谢谢你。”他说。
宓婉转身去灶上，给他盛了碗热汤面：“先把你自己的这碗吃了。”
陆征坐在灶台前，把那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出门的时候，他背囊上肩，站在门口，看了宓婉一眼。
“我走了。”
“注意安全。”
“开春，我争取再请假。”
“好。”宓婉倚着门框，朝他挥挥手，“回来的时候，店门口的雪，我留给你扫。”
……
苏晴住下这些日子，街上出了桩新鲜事。
柳荫街东头，原迎宾楼的门脸，摘了牌子。
那块挂了十几年的金字大招牌卸下来的时候，围了一堆人看，门脸上贴了张白纸告示。
经研究决定，该门面对外承包，有意者到商业局洽谈。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塌了！招牌菜糊弄人，柜台后头全是猫腻，不塌才怪！”
“这么大的门脸，上下两层，还带着后院灶房，谁接得下来哟……”
不知谁嚷了一嗓子：“那还不好说？让宓记接啊！”
人群哄地笑起来，跟着起哄。
“对！让宓师傅接！她接了，咱们天天有席吃！”
“就是！这条街上，除了宓记，谁还压得住这个门面！”
……
这话当天就传到了宓记。
晚上收了摊，伙计们围着炉子烤火，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就是这件事。
“两层楼呢！”小翠比画着，“楼下大堂，楼上单间！要有那么大地方，团圆席能摆二十桌！”
“光想美事。”吴剑英拨了拨炉灰，“门面大了，伙计也得添，灶也得添，哪样不是钱？”
“那怕什么！”彭家树把胸脯一挺，“等我再长两岁，我就能当正式学徒了！我跑堂，不要工钱！”
“美得你。”小翠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不要工钱，你喝西北风去？”
宓婉坐在灯下手记账本，听他们闹，偶尔抬眼笑一笑，没插话。
……
傍晚收了摊，鲍师傅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忽然开口。
“掌柜的，街上那话，你听见了吧。”
宓婉正在算账，头也不抬。
“那门脸，上下两层。”鲍师傅吐了口烟，“咱们的店，如今一天翻三遍台，客人站着等座。山煮羊就二十锅，灶就那么大……”
他絮絮叨叨，掰着指头算。
她心里有另一本账。
这些日子，店里的进项，她一笔一笔都攒着。
坛烧八珍、山煮羊、团圆席，加上这回年夜饭的十台席面……数目她早算过，包下那个门脸的头一年，是够的。
难的不是钱。
是接了那个门面，就等于在全县人面前，把宓记两个字，彻底立了起来。
立起来，就要立得住。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朝街东头望了一眼。
那块卸了招牌的门脸隐在暮色里，黑洞洞的，只看见门框上残留的一圈金粉印子。
小翠凑过来，仰着脸问：“宓姐姐，在想什么呢？”
宓婉收回目光，笑了笑。
“我在想……”
“咱们店里这点灶，是该添了。”
……
正月十二，宓婉去了趟商业局。
局里的景象，跟年前大不一样。
从前来了，门房爱答不理，走廊里烟雾缭绕，如今窗明几净，门都敞开着。
胡长贵的案子还没判，局里就已经换了天。
办公室一个姓姜的年轻人接待了她。
“宓师傅！我正要去找你呢。”小姜翻出一份文件，“迎宾楼的门面，局里研究过了，对外承包，您来得正好。”
第77章
门面上下两层, 带后院灶房，库房，三年一包。
押金五百, 一年包干三千六。
水电煤自理，房子大修归局里, 日常修缮归承包方。
“这价是高是低, 您心里肯定有杆秤。”小姜笑了笑, 压低声音, “我跟您交个底。迎宾楼那些年，账面上月月喊亏，怎么亏的, 您比我明白。”
“钱经理进去了, 这些烂账, 一笔一笔都在查。”
宓婉点点头, 这样的, 她见得多了。
大梁朝宫里的采买，也是一样的, 一根葱报两文钱，御膳房的底子都能给亏空了。
她师父当年立的规矩，就是账本上墙。
没想到几百年后, 这条老规矩，她还用得上。
宓婉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个硬性条件。”小姜把声音放低了些，“迎宾楼原有职工十二名，承包方要一并安置。”
“十二个人。”宓婉抬起眼，“一个不能少？”
“一个不能少。”小姜说，“这是局长定的。店是垮了，可职工没犯错, 不能叫人家没饭吃。”
宓婉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什么人都可以吗？”她问，“要是里头有跟着钱经理做过亏心事的呢？”
“用人是你的事。”小姜答得也痛快，“局里只要安置他们，你用谁，怎么用，你说了算。”
“好。”
“对了，还有件事得跟你说实话。”小姜挠了挠头，“想承包的，不止你一家。”
“城关有个金老板，倒腾木材发的家，也来递了话。他出的价，比你想象的高。”
“局里的意思是，两家都别急着谈钱。”他抽出两张表格，“正月二十二，局里开个会，你们两家当面，把各自的经营方案摆一摆。谁能把这店盘活，让职工有饭吃、让街上有个像样的饭店，谁接。”
宓婉接过表格，看了一眼。
表头印着一行字：迎宾楼饭店承包经营方案。
“好。”她说，“正月二十二，我再来。”
小姜送她出门，送到楼梯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宓师傅，街坊都说这店该你接。”他挠挠头，“我个人……也是盼着你接。我爹在的时候常说，迎宾楼刚开那阵，菜是真好吃。”
“会的。”宓婉说。
……
出了商业局，宓婉没回店，绕道去了街东头。
迎宾楼的门脸立在街边，门上贴着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