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红围巾，挎着帆布包，风风火火的，一边走一边啃着一个烤红薯。
三个人，打了个照面。
都站住了。
“赵敏？”苏晴先喊出来。
“苏晴？！”红围巾姑娘眼睛瞪圆了，烤红薯差点掉地上，“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赵敏是谁。
前年寒假，守着宓记喝酸梅汤的那位，一口气能喊二十声爷爷的那位。
“我来疗养。”苏晴说，“你呢？”
“疗什么养，我哪有那福气。”赵敏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拍手，“我上班啦，地区报馆，记者。”
“这回是派我来青山，采写冬季疗养的报道。”
她说着，才看见旁边的宓婉，眼睛一下子又瞪圆了。
“宓师傅？！你也在！”
“难怪呢。”她恍然大悟，“我说疗养院的饭菜怎么那么好吃，食堂大师傅支支吾吾，原来是请来了真佛！”
三个人站在路口，你一言我一语，又笑又说。
“走走走。”赵敏一手挽住一个，“我宿舍里有公社发的橘子，咱们边吃边聊，我可有满肚子的话要问你们。”
“对了苏晴，我怎么听说，你让人给退婚了？”
苏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赵敏是个藏不住话的，问完才觉得不妥，烤红薯的甜味还挂在嘴角。
“那个。”她讪讪的，“你要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能说的。”苏晴打断她，忽然觉得心里松快得很。
有些话，跟宓姐姐说过一遍，就好像没那么难出口了。
“走。”她挽起两个人的胳膊，步子迈得很快，“回你宿舍，我慢慢跟你讲。”
“好！”赵敏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我那儿还有炉子和橘子，咱们说一夜！”
夕阳底下，三个人的影子挨挨挤挤，一路走远了。
......
那一夜，赵敏宿舍的炉子，烧得旺旺的。
炉盖上烤着橘子，烤到皮发烫，剥开来，热气混着橘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晴把退婚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从省城定下的婚约，讲到那个登门的女人，讲到她跳了河，又讲到宓婉那碗馄饨。
赵敏听得一会儿拍桌子，一会儿抹眼睛。
“退得好！”她最后下了结论，“那种人家，嫁过去才是一辈子的坑！”
“你就该吃好的，住好的，把日子过得好好的，气死他们。”
苏晴笑出了声。
“对了。”赵敏忽然坐直了，“我这趟来青山，是有正经任务的。冬季疗养的报道，还差一个像样的收尾。”
她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
“你们俩，谁也别想跑。”
......
第二天，赵敏背着相机，揣着笔记本，正式杀到食堂。
“宓师傅，食堂的菜，是怎么一下子变好吃的？”
“大师傅，您学的那几道菜，最难的是哪道？”
“这位大爷，您给说说，食堂现在哪儿好？”
疗养的人们抢着答。
“哪儿都好！宓师傅一来，我这老胃病，都能吃两碗！”
“晴晴也好，帮我给孙子回信，那字写得，比印出来的还齐整！”
赵敏的笔在本子上飞，记得满满当当。
末了，她举起相机。
“宓师傅，灶台前站好。苏晴，你站她旁边。对，就这样！”
快门咔嚓一响。
照片里，宓婉系着围裙，苏晴挽着袖子，两个人背后是热气腾腾的灶台，笑在一处。
“这张配稿子，放头版边上。”赵敏满意地收起相机，“等过了年，报纸出来，我一人给你们寄一份。”
......
腊月廿七，青山的雪停了。
疗养院的灶房先热闹起来。
大师傅领着两个帮厨，把宓婉送到山口，一路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宓师傅，开春了，您可一定再来。”
“您写的那几张单子，我都贴在灶上了，天天看，天天背。”
疗养员们也来了好些，裹着头巾，揣着手，这个塞一把山核桃，那个塞一包柿饼。
还有个老爷子，硬是把一罐子自己腌的糖蒜，放进了宓婉的网兜。
“闺女，过年好。”
“过年好。”宓婉一一谢过，网兜沉得拎不动。
......
苏晴送她到班车站。
她爸妈前一日就到了，开着车，接她回省城过年。
苏家的母亲拉着宓婉的手，谢了又谢，说开春一定请她去省城住几天。
“我不哭。”苏晴说。
说完，眼圈先红了。
宓婉替她理了理围巾：“开春来县城，我摊焖子给你吃，煎到两面起焦壳，浇蒜汁。”
“一言为定。”
赵敏跑着过来，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我的稿子写完啦！”她喘着气，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一人手里塞一个，“写青山冬季疗养的，我把食堂写进去了，写了好长一段！”
“等过完年，稿子登出来，我给你们寄报纸！”
班车来了，喘着白气，停在路口。
陆征把宓婉的网兜、篮子一样一样拎上车，回头，冲众人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苏晴在车下喊：“宓姐姐！过年好！明年见！”
宓婉隔着结霜的车窗，朝她挥手。
……
班车一路往县城去，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前头一个老汉，怀里抱着只芦花鸡，旁边大嫂的脚边，码着两条冻鱼，马莲草拴着，过道里还立着半扇猪肉，肥膘白蒙蒙的。
一车的年货，一车要回家过年的人。
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声音里都透着喜气。
宓婉靠窗坐着，看外头的雪野。
陆征坐在她旁边，背囊抱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
有人从过道里挤，他悄悄把膝盖往她那边收了收。
“陆征。”宓婉忽然叫他。
“嗯？”
“回家过年，高兴吗？”
陆征想了想。
“高兴。”他说，“爷爷在家等我。”
自从被陆老爷子找回家，过年对陆征来说，才算是节日。
……
车到县城，已是晌午。
柳荫街上，人人脚下生风。
扛麻袋的，提纸包的，自行车把上挂着一刀肉、两瓶酒的，见了面，大老远就招呼。
“办年货去啦？”
“办齐喽！”
宓记门口，红灯笼还没挂，小翠先瞧见了他们。
“宓姐姐回来啦！”
这一嗓子，半条街都听见了。
吴剑英、许琼从店里迎出来。
彭家树放了寒假，天天泡在店里帮忙，这会儿正踮着脚往门上贴福字，一回头，福字贴歪了。
鲍师傅从灶上探出头，笑着说道：“掌柜的回来啦！灶上给您温着饭呢！”
……
店里一切都好。
山煮羊的招牌挂出去这些日子，每日二十锅，锅锅见底。
来晚了的客人不肯走，就站在锅台边上，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放下行李，喝了口热茶，宓婉就开始列年货单子。
……
腊月廿八，年集最盛。
街面上早早就支起了摊子，一家挨一家，从街头排到街尾。
写春联的老先生，摊子前围满了人，笔在红纸上走龙蛇。
卖鞭炮的，把二踢脚码成小山，吆喝一声崩崩穷气，四下里围一圈半大孩子。
卖年画的，胖娃娃抱着大鲤鱼，一张张挂在绳子上。
冻梨冻柿子码在雪地里，天然的大冰柜。
糖瓜、关东糖、炒花生、炒瓜子，香气混着寒气。
宓婉挎着篮子，一路走，一路买。
红纸要裁对联，也裁福字。
五花肉挑了最好的一方，肥瘦五层，预备做腐乳烧肉。
活鲤鱼订下三条，除夕一早来取，图个年年有余。
又买了红枣、芝麻、红糖、金糕，蒸团圆饼用。
陆征跟在她身后，不言不语，篮子满了接篮子，麻袋满了扛麻袋。
卖肉的老张笑得直不起腰：“宓掌柜，这后生，比小推车还能装！”
宓婉笑：“我请来的长工。”
陆征扛着半扇肉，认真地纠正：“不要工钱的那种。”
……
采买回来，扫尘，挂灯笼，贴春联。
春联是陆征写的。
他的字像他的人，一撇一捺，挺拔干净。
上联：灶暖四季春常在。
下联：味和千家福自来。
横批：岁岁平安。
彭家树仰着头，一字一字念完，拍着巴掌：“比集上老先生写的还好！”
“就你嘴甜。”小翠刮了刮他的鼻子。
……
打从进了腊月，来订除夕团圆席的，就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