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干泡发后撕开，下锅，跟火腿一起滚。
又下了一把从家里带来的细面。
山风冷，火塘暖。
锅里的汤渐渐熬成了淡淡的奶色，咸香混着笋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面熟了，宓婉先给陆征盛了一碗。
火腿的咸鲜全化在汤里，笋干脆嫩，面条滑溜，热汤下肚。
陆征吃了三碗。
“好吃。”他说。
“就两个字？”宓婉故意逗他。
陆征认真地想了想。
“比胖大海做的强一百倍。”
“胖大海是谁？”
“我战友，就是他推荐我给你带火腿的。”陆征的嘴角翘起来，“他本名叫庞大海，人送外号胖大海。一来是姓庞，二来……他能吃，太能吃了。”
“一顿能吃八个馒头，还要就两碗菜。野外拉练，别人背弹药，他背半袋子炒面，一路走一路吃。”
“他嘴刁。”陆征说，“好吃赖吃，一口就分得出来。食堂哪天换了油，他第一个吃出来。”
“这回在南边，他立了功，负了点轻伤，不然疗养名额也有他。”
“他听说我要去青山，知道青山的食堂是你在掌勺。”
陆征顿了顿。
“他在床上躺着，捶着床板说，陆征，你替我多吃一碗。”
宓婉笑得直不起腰。
“那回头他来，我给他做。”她说，“管够。”
“他会当真的。”陆征说，“他能吃穷你。”
“那就让他干活抵饭钱。”
两个人对着一锅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冰瀑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潭水的白汽一缕一缕升起来。
宓婉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白小莲消停了两日。
主要是小腹里的坠疼还没利索，下不了床。
能下床那天，天又放晴了。
她扶着梁振东的胳膊，到空场上晒太阳。
空场上正热闹。
疗养员里有几个带家属的，孩子放寒假跟了来，五六个半大孩子，在空场上疯。
滚铁环的，抽陀螺的，还有个小丫头，举着个蜻蜓风筝，跑得跌跌撞撞。
笑声、叫声，闹哄哄的一片。
白小莲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腰还疼，夜里没睡好，头疼欲裂，只想清静。
这群小崽子，跟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撞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吵死了。”她低声说。
梁振东没听清：“嗯？”
“没什么。”
她靠着柱子坐下来，闭着眼睛养神。
孩子们玩着玩着，铁环滚到了她脚边。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捡，铁环的钩子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白小莲睁开眼。
小男孩被她看得一怵，抱着铁环跑了。
过了一会儿，风筝又飘飘摇摇地坠下来，正落在她旁边的长椅背上。
小丫头蹦跳着过来取。
白小莲伸手，把风筝摘下来，递给她。
“谢谢阿姨。”小丫头甜甜地说。
“真乖。”白小莲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温柔。
梁振东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热。
等孩子们跑远了，他坐下来，轻声说：“小莲，你这么喜欢孩子。”
“嗯。”白小莲垂下眼，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孩子嘛，都是天使。”
“以后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你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梁振东握着她的手，满眼都是疼惜，“你放心，等孩子落了户，我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谁也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振东哥……”白小莲靠在他肩上，眼圈红红的，“你对我真好。”
不远处，宓婉和苏晴正端着洗好的菜从食堂出来，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两个人对视一眼。
苏晴的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宓婉看懂了。
她摇了摇头，端着菜走了。
苏晴跟上，走出老远，才小声嘀咕：“天使……她刚才看孩子们那个眼神，跟看苍蝇似的，当我没看见。”
“由她去。”宓婉说。
“我就是替梁振东可惜。”苏晴哼了一声，“蒙在鼓里，还觉得自己娶了个天仙。”
……
第二天晌午，出事了。
空场上，几个孩子先是还在玩，忽然就炸了窝。
小男孩的铁环，钩子不知怎么就折了，铁丝断口齐齐的。
另一个孩子的陀螺，鞭绳断了。
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个小丫头，她那只蜻蜓风筝，翅膀上的竹骨断了两根，尾巴上的彩穗被人铰得稀碎。
小丫头捧着风筝，站在空场中间，哇地一声哭出来。
“谁弄坏了我的风筝……这是俺爹给我扎的……”
孩子们围着她，七嘴八舌，都说不清楚。
哭声把大人都招来了。
孩子的爹娘从楼里出来，哄的哄，问的问。
“方才都谁在这儿玩？”
“就我们几个，没有旁人……”
“奇了怪了，早上还好好的。”
小丫头哭得直打嗝：“我的蜻蜓……呜呜……我的蜻蜓……”
宓婉和苏晴听见动静，也过来了。
宓婉蹲下来，接过那只风筝，翻看断口。
竹骨的断口齐齐的，是有人掰掉的。
彩穗的茬口也是齐的，是拿剪子铰的。
她又看了看那截铁环的钩子，铁丝上有新鲜的钳痕。
宓婉站起身，目光在空场上扫了一圈。
廊檐下，白小莲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往这边看。
见宓婉看过来，她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
就这一下，宓婉心里有了数。
她想起昨天白小莲看孩子们的那个眼神。
像看一群苍蝇。
“婶子。”宓婉走到小丫头的娘跟前，轻声问，“孩子们晌午在哪儿吃的饭？”
“在食堂啊，吃完了就出来玩了。”
“那吃饭的时候，这些东西放在哪儿？”
“搁在廊檐下的长椅上。”小丫头的爹说，“天天都搁那儿，从没出过事。”
廊檐下的长椅。
宓婉回头，看了一眼。
白小莲方才坐的，就是那张长椅。
她端着热水杯，在孩子们进食堂吃饭的那半个时辰里，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在一堆天真烂漫的玩具旁边。
……
苏晴听完宓婉的话，火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她敢！”
“小点声。”宓婉拉住她，“没凭没据。”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孩子哭成那样！”
宓婉没说话，转身又回了空场。
她蹲下来，把几样坏掉的玩具一样一样摆开，又看了看长椅，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化过雪的泥地上，廊檐下到长椅之间，有一行脚印。
来回两趟。
鞋印小巧，前头圆，带着点花纹，是双女式的棉皮鞋。
孩子们玩雪，穿的都是家里做的棉布窝，胶底，纹路又粗又深。
这行脚印，不是孩子们的。
“大爷。”宓婉扬声问晒太阳的一位老疗养员，“晌午孩子们吃饭的时候，您老在这儿坐着？”
“在啊。”大爷眯着眼，“天天晌午在这儿晒暖。”
“那您看见谁碰过廊檐下那些玩具吗？”
大爷眯着眼想了想。
“没人碰啊……哦，不对。”他想起来了，“有个女同志，在那儿坐了一晌午，就是老跟他男人一块儿散步的那个，卷头发的。”
“她坐那儿喝水来着。孩子们的东西，就堆在她脚边上。”
“碰没碰，我可没留神。”
空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一圈目光，齐刷刷地，慢慢转向了食堂门口。
白小莲正挽着梁振东，站在那儿。
……
苏晴抱着胳膊，开了口。
“白小莲，晌午就你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
白小莲的脸僵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晒太阳，怎么了？”她扬着下巴，“晒太阳也犯法？”
“晒太阳不犯法。”宓婉把那只断了骨的蜻蜓风筝举起来，“你来看看这个。”
“风筝的竹骨，是掰断的，断口齐整。彩穗，是拿剪子铰的。”
她又举起那截铁环钩。
“铁丝上的钳痕，是新的。”
“孩子们的玩具，摔不成这样。”
白小莲冷笑：“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弄的？宓掌柜，你一个做饭的，还当起警察来了？”
“我没有。”宓婉的声音淡淡的，“我就问一句，晌午那半个时辰，廊檐下就你一个人，长椅那儿，有两趟棉皮鞋的印子，一来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