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赛一个的规矩人。”
“大领导这眼光，毒！”
议论声一句一句，风一样钻进胡副局长的耳朵。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呢子大衣里的手，攥成了拳。
姓宓的。
先是挤垮了迎宾楼，如今又当着地区的领导，抢了他胡某人准备了一上午的场面。
行。
他垂下眼，遮住里头的阴鸷。
来日方长。
……
宓记这边，正是饭口。
门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呼啦啦进来一群人。
军装的，中山装的，呢子大衣的，把小小的店堂一下子挤满了。
小翠端着盘子，僵在原地。
满屋子的客人也都愣住了。
灶房门帘一挑，宓婉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陆征。
他也正看着她。
隔着满屋子的人，隔着一个冬天的音讯，目光碰在一起。
只一瞬，两个人都移开了。
宓婉定了定神，迎上去。
“各位同志，里边请。”
“小同志。”老首长背着手，笑呵呵地打量她，“你就是宓掌柜？”
“是。”宓婉不卑不亢，“店小，委屈各位领导。”
“小翠，拼桌，搬凳子。”她回头吩咐，又朝灶房扬声，“鲍师傅，加两屉狮子头！”
“哎……”灶房里，鲍长顺亮着嗓门应了声。
眨眼工夫，桌子拼上了，长凳搬来了，热茶一碗一碗端上来。
店堂小，原先的几桌客人挪了挪，挤一挤，谁也不恼，反倒人人脸上放光。
跟地区来的领导拼桌吃饭，这事儿够他们回去说半年的。
有个老汉端着碗，激动得手直抖，跟旁边人念叨。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跟大领导吃一个锅里的！”
“回去跟我那老婆子说，她准不信！”
随行的人起初还端着，坐定了，尝了一口茶，看看四周干净的桌椅、雪白的抹布，渐渐都放松了。
桌子擦得木纹发亮，筷子用开水烫过，还带着热气。
“别说，这小店是真利索。”
“窗明几净的。”
“掌柜同志年纪轻轻，调度得头头是道。”
“前厅后厨这么多人，一点不乱，比咱们机关食堂强。”
有个女兵凑近了看宓婉，小声跟同伴说：“长得也俊，做事还这么敞亮。”
“人俊，心也俊。”同伴笑，“要不怎么说相由心生。”
“脾气也好，方才门口有个孩子碰翻了碗，她先问烫着没有，一句重话没有。”
狮子头、馄饨、蜜三刀，流水一样端上来。
蜜三刀一上桌，就有人认出来了。
“这就是县报上写的那个蜜三刀？”
“咬一口，酥到心里！”
“果真！名不虚传！”
头一锅山煮羊端上来的时候，满店堂的说话声都低了。
粗陶砂锅，垫着木托，盖子一揭，热气轰地腾起来。
奶白的汤，金亮的油花，颤巍巍的羊肉。
老首长舀了一勺汤，细细品了。
放下汤匙，他半天没说话。
“首长？”旁边的人轻声问。
“好喝。”老首长缓缓道，“这味道，我在京城一位老朋友家里喝到过一回，念叨了十几年。”
“没想到，在这个小县城，又喝着了。”
满桌子的人纷纷动勺。
一时间，吸溜声、赞叹声，响成一片。
“鲜！”
“一点不膻！”
“这肉是怎么煨的，筷子一碰就下来了！”
“豌豆黄也好，地道！跟我在北平吃过的一个味儿！”
随行的人里头，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三口两口下去半碗，抬起头，由衷地冲宓婉竖了个大拇指。
“掌柜同志，服了。”
门外，围观的街坊把门脸堵了个严实，踮着脚往里看。
“大领导真在宓记吃上了！”
“宓掌柜这手艺，算是出了大名了！”
“明儿这山煮羊，怕是要抢破头喽。”
“抢破头也得抢！大领导都点了头的锅，那是御锅！”
人群里不知谁接了这么一句，哄堂大笑。
笑声顺着柳荫街，飘出去老远。
……
吃得差不多，老首长放下筷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
“小同志，坐。”他朝对面的凳子抬了抬下巴。
宓婉解了围裙，坐下。
“知道我为什么点名来你这儿吗？”老首长问。
宓婉摇头。
“早晨我起得早，一个人出来遛弯。”老首长缓缓道，“走到街口，正碰上联防队的几个后生下夜。”
“几个年轻人，一人捧着个粗瓷碗，边走边念叨，说昨夜里喝了全县最好的一碗汤。”
“我一问，是你送的。”
“他们还说，你这店里，规矩大。肉要鲍师傅过了目才上案，馅不过夜，汤不隔夜，剩的东西宁可送人，绝不上第二天的桌。”
老首长看着她。
“我们这一趟下来，看什么？看市场整顿的成效，看食品卫生，看个体户到底能不能让人放心。”
“一路走，一路听。病猪肉的案子，迎宾楼的案子，还有一封写得明明白白的举报信。”
他顿了顿。
“到了你这儿，不用听汇报，不用看材料。”
“一锅不卖隔夜的汤，比什么材料都实在。”
“小同志，我今天来，就是想让大家都看一看。”
“看看什么叫凭良心做买卖。”
店堂里静了静，不知谁先鼓的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连门外围观的街坊都跟着鼓起掌来。
县里有陪同的干部，已经掏出小本子，刷刷地记。
掌声里，老首长又问了一句。
“我倒想问问你。”他说，“一锅四块八，送人就是九块六，这不是个小数目，你那山煮羊剩的不多，添进第二天的锅里，谁也吃不出来，你为什么不肯？”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宓婉。
宓婉想了想，很认真地答了。
“首长，我是个做吃食的。”
“学艺的头一天，师父就告诉我，灶台三尺，三尺之上是良心。”
“客人看不见后厨，可天看得见，自己的良心看得见。”
“添一回，就敢添第二回。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我不干那事。”她说，“锅里的东西，得先过得了我自己这一关，才能端给客人。”
“钱是好东西，谁都想挣。”她顿了顿，又说，“可有些钱，挣一回，招牌就脏了。招牌脏了，拿多少钱也洗不回来。”
“迎宾楼，就是这么倒的。”
店堂里安安静静。
这些话砸在每个人心里，都是一声响。
胡副局长站在人堆后头，脸又白了一层，眼神更加难堪。
“好！”
老首长一拍桌子，放声笑了。
“说得好！灶台三尺，三尺之上是良心！”
“都听见没有？”他环视一周，“这话，该让全县做买卖的都听听！”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门外的人挤着往里看，都想看看说出这话的女掌柜，是个什么模样。
小翠在后头，激动得直抹眼睛。
吴剑英拉着许琼，两个人的手都拍红了。
灶房里，鲍长顺揭着门帘往外看，重重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在国营饭店的灶上站了三十年。
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良心两个字，说得这么响亮。
宓婉站在掌声里，微微红着脸，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给老首长鞠了一躬。
“首长过奖了。”她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老首长重复了一遍，笑了，“好一个做饭的。”
“咱们这个国家，就是千千万万这样本本分分做饭的人，撑起来的。”
老首长的话掷地有声，大家的掌声也更热烈了。
宓婉露出一个浅浅又温和的笑，似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也确实是这样，她只是凭心而动。
人群后头，陆征站在门边，看着宓婉。
看她站在自家的小店堂里，站在满屋子的掌声里，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辉。
他想，出生入死守护的，就是眼前，此刻。
真好。
第70章
工作组走后没几天, 县城里落了一场接一场的雪。
这天清晨，宓婉定完食材，抄近道回家, 打护城河的桥上走。
雪停了，天阴着,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灰蒙蒙的。
走到桥当间, 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件呢子大衣，站在桥栏边上，一动不动。
离着还有十几步, 宓婉的脚步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