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剑英没说话，可眉头也是皱着的。
“宓姐姐。”小翠把本子一合，“这价……能卖出去吗？”
“客人一抬头，看见四块八，腿肚子不得转筋？”
彭家树蹲在门槛上，掰着指头算成本。
“羊要现宰的羯羊，一天一只后腿，炭要好的硬杂木炭，杏仁、花椒、砂锅、柴禾……”他抬起头，“宓姐姐，刨去这些，一锅也就挣一块多。”
“是这账。”宓婉点点头，一点不恼。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绳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黑子的汤，是地道的街头好汤，两毛五，值两毛五。”
“咱们这一锅，羊要挑，火要守一个多时辰，杏仁要亲手捶，砂锅一炉只能煨三口。”
“一天就二十锅，多一锅，火候就顾不过来，就不是那个味了。”
“四块八。”她说，“它就值这个价。”
“街面上哪儿都能吃饱，咱们卖的是别处吃不着的东西。”
“嫌贵的，本来也不是咱的客人。”她顿了顿，“可只要尝过一回，就会再来。”
“味道不骗人。”
小翠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板。
“宓掌柜！门口那牌子上写的山煮羊好香啊！啥时候开卖？”
问话的是隔壁的布庄掌柜，他被这香气勾得坐不住了。
再是对面修鞋的老头，锤子都停了。
“嚯，宓记又琢磨出什么来了？”
到了晌午，香味顺着柳荫街飘出去半条街，风一吹，街口都闻得见。
放学的半大孩子，书包甩在背后，循着味儿跑，跑到宓记门口，扒着门框不肯走。
“娘！今晚吃这个！”
当娘的一把薅住：“吃什么吃，回家！”
孩子被拖走了，一步三回头。
下班的工人骑车路过，车铃都不按了，捏着闸，支着腿，在门口站了半天。
进店的客人，人还没坐下，先问。
“宓掌柜，你们家煨的什么？香得邪乎！”
“山煮羊。”小翠按着宓婉教的话答，“宋朝传下来的老法子，羊肉拿砂锅活火煨一个多时辰，煨到骨头都酥。”
“来一锅！”
“今天还不行。”小翠一指墙上的木牌，“得煨足时辰，头几锅要明儿晌午才出得来。”
“每日就二十锅，卖完不添。”
客人凑到牌子跟前，一看价钱，倒吸一口凉气。
“四块八？！”
“我的乖乖，一锅羊肉四块八！”
有人咋舌走了，嘴里念叨着贵。
可更多的人站在门口不走。
走不了。
那香味一阵一阵的，勾得人脚底板像被钉住了一样。
“闻闻，闻闻这个味儿……”
“四块八……啧，贵是贵，可这也太香了。”
还有人扒着门缝往灶房瞅，瞅见那一排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泡，汤面上金亮的油花一荡一荡。
“看着就地道。”
“再等等，明儿，明儿说啥也得尝尝。”
第68章
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问的多，看的更多。
小翠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招呼吃馄饨的, 一边答山煮羊的，嘴皮子都磨薄了。
宓婉在灶后头看着。
馋虫勾上来了, 就不怕没人伸筷子。
鲍长顺凑过来, 压着嗓子：“掌柜的, 这么下去, 明儿二十锅怕是不够。”
“不够就对了。”宓婉往灶里添了根柴，“不够，才有人惦记。”
“锅要是管够, 这香味就不金贵了。”
鲍长顺咂摸了一下这话, 乐了。
“高。”他说。
……
柯家在县城是数得着的殷实人家, 祖上开过绸缎庄, 如今家里还做着南货生意。
柯家少爷前些日子染了风寒, 烧退了，人却蔫了, 一天三顿饭，顿顿动两筷子就撂下。
家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鸡也炖了, 鱼也蒸了，他闻都不闻。
人眼见着瘦下去，下巴都尖了。
请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去了，脾胃开了个口子，郁住了，得养。
怎么养？药也喝了, 小米粥也灌了，不见起色。
管家老周急得嘴上起泡。
“我的少爷，您好歹吃一口。”
“不吃。”柯少爷裹着毯子，歪在炕上，“腻。”
“要不带您出去吃？”老周一咬牙，“柳荫街新开了家宓记，县报上都登过，比武拿过全县头名的女师傅掌灶，干净地道。”
“出去？”柯少爷眼睛都懒得睁，“外头的东西，更腻。”
“少爷，您都在屋里闷了五天了。”老周苦口婆心，“老爷临走交代过，您再这么下去，我没法交差。”
正说着，门帘一挑，柯家小姐进来了。
“哥。”她撇撇嘴，“你再躺，就成炕上长的蘑菇了。”
“周叔说的地方，我听说过。”她在桌边坐下，“我听我同学都念叨好几回了，说那家的蜜三刀，一刀下去能酥到心里。”
“走不走？不走我可自己去了。”
柯少爷被磨得没法，裹上皮袄，帽子扣到眉毛，病歪歪地出了门。
到了柳荫街，离着还有半条街，他的脚步一顿。
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
堵了好几天的鼻子，叫这股香味一冲，竟松动了一下。
那香味说不上来，一丝一丝往人心里钻。
“就是前头那家。”老周指着不远处的门脸，“瞧见没有，门口围人的那家。”
宓记门口果然热闹，进进出出的，门帘子一掀一合，热气裹着香味往外涌。
柯少爷五天来头一回，觉得饿了。
……
进了宓记，屋里暖烘烘的，人坐得满。
三个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
柯小姐先看见门边那块新木牌，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羊作脔，置砂锅内……活火煨之，至骨亦糜烂。”
“哥，你看。”她回过头，“宋朝传下来的菜，八百年了，听着挺有意思。”
柯少爷裹着皮袄坐下，没什么精神。
“花架子。”他有气无力，“羊肉还能做出花来？”
老周陪着笑，招手叫小翠：“姑娘，点菜。”
“我们家少爷病了几天，嘴里没味。早就听说你们宓记的狮子头，全县头一名。”
“来两客狮子头，一碗馄饨，再来一碟蜜三刀。”
“好嘞！”
小翠应声要走，柯小姐又叫住她：“那个山煮羊……”
“四块八一锅？”柯少爷在旁边嗤了一声，“一锅羊肉，顶普通人家小半月的菜钱。”
“少爷，人家那牌子上写着呢，宋朝传下来的宫廷菜。”老周打圆场。
“宫廷菜。”柯少爷撇撇嘴，不置可否。
“山煮羊得晌午第二拨才出锅。头二十锅，已经让人订出去十七锅了。”
“订？”柯小姐挑眉，“吃个羊肉还要订？”
“一天就煨二十锅，火候要守一个多时辰，多一锅就不是那个味了。”小翠笑，“姐姐要，我给您记上，下晌出锅给您留着？”
柯小姐还没答话，柯少爷摆摆手。
“不了。”他说，“先吃狮子头。”
狮子头端上来，热腾腾的两客，酱色油亮，卧在碧绿的菜心上。
柯少爷本没抱什么指望，懒懒地舀了一勺。
肉一进嘴，他拿勺子的手停住了。
松而不散，鲜而不柴，荸荠的脆劲儿夹在肉里头，一层一层地化开。
第二勺，第三勺。
半碗下去，他又舀了勺汤，浇在米饭上。
老周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五天了。
五天里他家少爷就没这么大口吃过东西。
“周叔。”柯少爷头也不抬，“添碗饭。”
“哎！哎！”老周连声应着，颠颠地去了。
柯小姐也尝了蜜三刀，咬了一口，眯起眼。
“嗯。”她说，“我同学没骗人。”
一顿饭，两客狮子头见了底，馄饨连汤喝干净了。
柯少爷放下筷子，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
“这师傅，有真本事。”他说。
……
就在这时候，灶房的方向，那股香味又浓了一层。
第二拨的二十口砂锅，该是煨到火候了。
香气顺着门帘子往外涌，一浪一浪。
满屋子的客人，十回有八回在往灶房那边瞟。
可瞟归瞟，真到点单的时候，都犹豫。
“四块八一锅……”邻桌一个汉子摇头，“割二斤肉回家，全家吃两顿了。”
“羊肉汤嘛，西关口黑子家，两毛五一碗，添汤不要钱，不也是羊汤？”
“就是，再香能香到哪儿去，不都是羊肉炖的。”
“可你闻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