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方子。”宓婉又喝了一口，“选羊呢？”
“看牙口！”黑子来了精神，“一年内的羯羊，牙还没长齐，肉嫩膻轻。再一个，看眼睛，眼睛亮的羊，准是当天宰的。羊骨要敲断了吊汤，骨髓出来了，汤才白……”
他一样一样地讲。
论鲜厚，论实在，县城里找不出第二家。
她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黑子。”她说，“你这碗汤，拿到哪儿都站得住。”
“嘿嘿。”黑子挠头，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摊子收了火，摊主拎着泔水桶过来，斜着眼把宓婉上下一打量。
这人姓麻，行四，市口上人都叫他麻老四。
“哟。”他拖着长腔，“县城的大师傅，跑俺们这锅台边上学手艺啦？也不怕人笑话。”
黑子的脸沉下来了。
“麻老四。”他把马扎一撂，“你说啥？”
“我说啥了？”
“人家宓师傅比武拿全县头名的时候，你还在家糊汤呢！”
黑子一步跨过去，个子比麻老四高出一头。
“学手艺？人家用得着偷你的？你那汤里，羊骨头比汤多，舀一勺沉半勺！”
旁边摊子的大嫂也撇嘴：“就是，人家一碗蜜三刀，你十碗汤也换不来。管好你自己吧。”
几个老客跟着笑。
麻老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拎着泔水桶，灰溜溜地走了。
“别理他。”黑子重新给宓婉把马扎摆正，“这人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好。来，宓师傅，俺接着跟你说褪毛的门道……”
……
从西关口往柳荫街走，路过菜市场，宓婉进去添两样调料。
刚进市场没走几步，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前头拐角，肉案后头，苟三正跟一个人凑在一处，脑袋抵着脑袋，说得热乎。
那个人，是迎宾楼的钱经理。
“下回那批货，再便宜一成。”钱经理的声音压得低，宓婉离着几步远，听得真真的。
“哎哟，钱经理，再低我可就白忙了。”苟三搓着手，“不过这话说头里，东西就是那个东西，吃出事来，可不能算我的。”
“放心，做熟了，谁也吃不出来。”
两个人又嘀咕了几句，钱经理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苟三掂了掂，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
宓婉站在菜摊后头，看着这两个人。
原来是蛇鼠一窝。
她想起那封投进绿邮筒的举报信。
工商所没来人，防疫站也没动静，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
她心里正沉，街口忽然一阵动静。
一行人从市场外进来，有戴大盖帽的，戴红袖箍的，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地区工商局几个字。
年底了，地区和县里联合检查市场，查秤，查照，查卫生。
一行人一路查过来，摊贩们都把腰挺直了。
宓婉站在原地，只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迎上去，拦在了队伍前头。
“领导。”她说，“我要举报。”
带队的老同志停下来，打量她一眼：“你说。”
“前头那个肉案，摊主苟三，常年卖来路不明的冻肉，里头有病死猪。”
宓婉说得清清楚楚。
“我写过举报信，没人来查。今天你们既然来了，请亲眼去看看。”
老同志的脸色沉下来，回头跟身边的人交换了个眼色。
“走。”他把袖子一撸，“先查那个肉摊！”
一行人调头就往肉案那边去，周围的摊贩呼啦一下围拢过去看热闹。
宓婉没有跟过去。
她转身出了市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肉案一翻，顺着肉往下查，查到谁家的灶上，只是时日问题。
……
没想到回到柳荫街，离着老远，就听见迎宾楼那边已经炸了锅。
铺子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
一个中年汉子把一碗狮子头墩在桌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自己闻闻！一股子哈喇味！这肉是放了几天了？”
“退钱！”
“叫你们经理出来！”
“国营饭店就给人吃这个？”
铁皮喇叭掉在台阶底下，电线拖了一地。
钱经理也刚回来，看到这一幕，满头大汗，一叠声地赔不是，被人你一句我一句，呛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宓记门口，小翠、吴剑英、许琼，还有刚放学的彭家树，挤成一排看热闹。
“该！”小翠解气得很，“让他八毛！”
吴剑英拉了拉她：“小声点。”
彭家树踮着脚，看得眼睛都不眨：“宓姐姐，他们那边是不是要关门了？”
宓婉站在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别人的热闹，看两眼就够了。
她不说便宜话，也不踩落井的人。
“看归看。”她解下头巾，挽起袖子，“灶上的火别断。”
三个人哦了一声，赶紧往回走。
就在这时，对面闹哄哄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走！上对面吃去！贵几毛，吃个放心！”
呼啦啦，人潮调了个头，朝宓记涌过来。
小翠一蹦三尺高：“宓姐姐！来客了！”
宓婉把围裙系好，往灶前一站。
“添火。”她说。
宓记的门脸小，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凳子不够坐了。
彭家树机灵，跑回家扛了两条长凳来。
小翠扯着嗓子招呼：“里边挤一挤！拼桌了啊！”
宓婉站在灶前，一手颠勺，一手下料。
馄饨下了三锅，狮子头的蒸屉摞得冒尖。
蜜三刀的锅就没停过，一锅下去，一锅起。
吴剑英和许琼端着盘子穿梭，脚不沾地。
新来的客人一边等位子，一边还跟同桌的念叨。
“早知道直接来这儿，省得在那边受一回气。”
“可不是，吃口饭还吃出哈喇味来了。”
“贵几毛就贵几毛，吃个踏实。”
……
迎宾楼门口，骂声还没停。
“哈喇味！这就是你们国营饭店的水平？”
“便宜没好货，果然是真的！”
钱经理站在台阶上，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先是作揖，两只手抱在一起。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个别现象！个别狮子头火候过了，味儿就重了。”
“胡说八道！”墩碗的汉子把碗又往前一杵，“你自己闻！这是火候的事？”
钱经理凑过去闻了一下，脸当时就白了一层。
他直起腰，又换了个说法：“天冷，肉冻得久，味儿本来就重……”
“放屁！”
“退钱！”
人群往前涌，台阶上摆的两盆仙人掌挤倒了一盆，碎了一地。
钱经理连连后退，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起早贪黑……”他带着哭腔，“天不亮就去上货，半夜还在盘账，我容易吗我？”
“我把这铺子当家，我能害大伙儿吗？”
“我打价格战是为了谁？还不是想让街坊们吃口便宜饭！我一片好心……”
“少卖惨！”有人啐了一口，“便宜饭？便宜饭也不能是馊的！”
“就是！我们贪便宜是我们的不是？你卖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剩的？”
“说得比唱得好听！一片好心？一片好心疼钱吧！”
“对！说！这肉到底怎么回事！”
“说不清楚，今天谁也别想走！”
钱经理被逼到墙角，四下看了看，没有退路。
他一咬牙，声音低下去。
“是……是昨天的剩菜。”
“狮子头做多了，剩了半屉。我寻思着，大冬天的，倒了可惜……”
他声音越来越小：“回了个锅，掺在新做的里卖了。我就……我就贪了这点小便宜。”
第66章
“我发誓, 肉是好肉！正经肉联厂的肉！就是剩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炸了。
“剩菜回锅？！”
“两块四卖剩菜？你可真敢啊！”
“呸！国营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就说嘛，这味不对, 搁锅里滚了三滚的东西，当我吃不出来？”
“告他去！上工商所告他去！”
“看看人家对面！宓记开到现在, 谁吃过一口回锅的？”
“人家贵几毛, 可人家的东西, 搁得住良心！”
“就是！我亲眼瞧见的, 人家卖不完的馄饨馅，当天就分给了伙计，绝不留到第二天！”
“宁可少卖, 不卖剩的。这才是做买卖的本分！”
……
钱经理听着这些话, 脸上红一阵, 白一阵。
他狠狠心, 一跺脚, 回头冲伙计吼：“搬出来！把剩的都给我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