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黑透了，楼下的说话声一阵一阵，渐渐稀了。
屋里就一老一少，茶烟笔直地上去，像两根香。
齐老坐了，端起茶，吹了吹。
“交流会三天，我都在看。”他说，“你的摊子，我过了四回。”
宓婉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齐老放下茶杯，“今天叫你来，两件事。”
“先问你一句。”齐老说，“你这一手白案，跟谁学的？”
“跟一个老人学的。”宓婉说，“老人走了。”
齐老眼角微微一动，看着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没追问。
这行的规矩他懂，手艺的来路，人家说到哪儿是哪儿。
“头一件。省里的烹饪技术等级考核，白案，地区有一个推荐名额。我把你荐上去了。”
宓婉一怔。
“考核在明年开春，考理论，考实操。”齐老说，“红糖卷子，千层油糕，提褶包子，酥皮八件，都在考题里头。这几样，你不在话下。”
宓婉在心里一样一样对过去。
红糖卷子，发面的功夫，千层油糕，起层的功夫，提褶包子，手上的功夫，酥皮八件，开酥的功夫。
一样一样，都是她擅长的。
“齐老。”宓婉说，“我一个体户……”
“个体户怎么了？”齐老打断她，“考核考的是手艺，不是成分。再说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手艺你够了，欠的是一张纸。这张纸，往后有用。”
宓婉没再说话。
她懂这个理。
宫里头，灶上的人也分三六九等，有品级的和没品级的，做的是同一道菜，说出去不是一回事。
世道变了，理没变。
这张纸，就是如今的品级。
“我考。”她说。
“报名的事不用你跑。”齐老说，“饮食公司出证明，地区报那篇文章，正好也是个佐证。”
“嗯。”齐老点点头，“日子定了，饮食公司通知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手艺不用刻意练，把理论的册子翻一翻。”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油印的册子，纸都卷了边。
“复习提纲，地区印的。”他说，“名堂都在上头，什么面筋度，什么水温，写得死板，你挑着看。”
宓婉接了，翻了翻。
册子上写的，跟她手上的功夫是一回事，说法两样。
她手上知道七分烫三分生，册子上管这个叫水温七十度。
翻到酥皮一页，写着开酥几遍，擀几回，醒多久，她一看就笑了，跟她手上的路数，一步不差。
“看得懂？”
“看得懂。”她说，“就是得把手上的东西，换成纸上的话。”
“对。”齐老说，“就这一层，过了就过了。”
“理论上有拿不准的，”他又说，“饮食公司有书，回头叫他们给你寻两本，捎到青石县去。”
宓婉谢了。
“第二件呢？”
齐老端起茶，又吹了吹，喝了一口。
“第二件，是句风声。”他放下杯子，“省里明年，怕是有个大选拔，各地组队。文件没下来，话先到我这儿了。”
“组队，红案白案冷拼食雕，一样一个人。”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看着宓婉。
“话就这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宓婉点点头：“有数了。”
宓婉收起册子，起身道谢。
齐老摆摆手。
“我年轻那会儿，没这个章程。师傅一句话，徒弟就算出师。如今好了，有章程了，手艺人有个奔头。”
“回去吧。”齐老站起来，“明早的班车？”
“嗯，头一班。”
“一路顺风。”
下楼，小翠在门厅里坐着，抱着包等她。
见她下来，迎上去问：“宓姐姐，什么事？”
“好事。”宓婉说，“回去说。”
……
三十一，起了个大早。
退了房，结了这几日的饭钱。
招待所的服务员抱着被子出来送。
“宓师傅，下回来地区，还住这儿。”
宓婉说：“好，还住这儿。”
去赶班车。
车站上人多，都是赶早的。
小翠买了两个茶叶蛋，塞给宓婉一个，烫得两手倒腾。
班车晃到渡口，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才上船。
车上的人都下来透气，有个赶集回来的大嫂，跟宓婉攀谈，听说她是宓记的，一拍腿。
“我小姑子从地区回来，念叨了一路的蜜三刀，敢情就是你家的。”
又说小姑子回家自己试了一锅，炸成一锅黑炭，叫她婆婆数落了半天。
满车人都当笑话听。
车过石桥，路两边的麦子浇过了返青水，一片一片绿得跟水洗过一样。
车开出去不久，宓婉把那本油印册子掏出来，就着车窗的光翻。
小翠凑过来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还有表格，她看着眼晕，又缩回去睡了。
车开出城半天，小翠睡醒了，揉着眼睛问。
“宓姐姐，昨儿齐老留你，说什么了？”
宓婉把考级的事说了。
小翠一下子精神了：“考过了，是不是就是国家承认的大师傅了？”
“考了再说。”宓婉说，“考什么还没定呢。”
“那你指定能过。”小翠说，“地区还有谁比你强？”
宓婉笑了笑，嘴角翘了翘，没接这个话。
……
车到县城，日头偏西。
车一到站，小翠扛着大包小包，还不叫人搭手，说她睡了一路，浑身是劲。
进了柳荫街，街坊一路打招呼。
卖豆腐的说：“掌柜的回来了。”
纳鞋底的大娘说：“可回来了，家里孩子馋桃酥，念叨三天了。”
宓婉一路应着，心里热乎。
三轮车拉着东西，跟在后头。
离着老远，就看见宓记的幌子，在晚风里一荡一荡，像在招手。
铺子里透出灯光，许琼在柜台后头理货，听见动静迎出来。
“掌柜的可回来了！”
一进门，点心香混着熟面香，扑面而来。
许琼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嘴里不停。
账本子摊开，一笔一笔。
廿八那天卖了多少，廿九卖了多少，罐头出了四十三瓶，桃酥补了两回炉，山楂丸子断了两天货，她没敢多做，怕搁不住。
又把进货的账也报了，米面油糖，都是从粮站和供销社走的原价。
小翠在旁边听得咋舌。
“琼姐，你这账，比供销社的会计还细。”
许琼说：“掌柜的把铺子交给我，我就得给它看住了。”
宓婉听完，叫许琼这几日多算三天工钱。
许琼直摆手。
“这算什么，自家园子似的看着，不费劲。”
宓婉说：“该的，账上走。”
许琼这才应了，脸上的笑压不住。
“还有。”许琼说，“郭主编家的师母，前儿打发人送了一罐腌芥菜，说掌柜的回来，配粥吃。”
宓婉接过来，腌菜的咸香透着纱布往外钻。
她揭开闻了闻：“师母惦记着我，回头得去道谢。”
“还有一桩。”许琼说。
“前儿来了个后生，二十来岁，说要拜师学艺。我说掌柜的出门了，他说等。昨天又来，我说掌柜的收徒弟，得先烧三年火。他听了，没言语，走了，今儿没再来。”
宓婉笑笑，没说什么。
烧火都不肯，学不了这个。
“对了。”许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西边胡同的刘奶奶，留了钱，说掌柜的回来，头一炉蜜三刀，给她留一斤。”
宓婉说，记下了，明儿头一炉，头一斤就是刘奶奶的。
宓婉一样一样听了，账目对过，分毫不差。
她把带回来的匣子打开，最上头，油纸包里那只糖纸小鹤，拿出来，摆在柜台的玻璃板上。
许琼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一个孩子送的。”
天黑了，许琼要回家，宓婉没让走，下了三碗热汤面，卧了鸡蛋，滴了香油。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了，许琼才收拾回家。
送走了许琼，小翠把钱匣子抱出来，跟宓婉对这趟的账。
交流会三天，卖的加上铺子里这几日进的，匣子沉得压手。
小翠数完，吐了口气。
“宓姐姐，咱们这趟，赶上小半年了。”
宓婉说：“账记好，钱收好，明儿存信用社去。”
小翠把那套梨木模子一块一块擦了，摆在灶间的木架上，摆成一排。
她摸着那块鱼的。
“宓姐姐，下回做鱼吧，鱼跃龙门，吉利。”
宓婉说：“先做桃的，寿桃，老人孩子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