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几个县，带的是汤：羊肉汤，丸子汤，三鲜汤。
面点摊上就两三家，青石县宓记的名目排在当中，写的是：蜜三刀，桃酥，炉果，头汤面。
灶上的火，是地区招待所的师傅给烧，这是齐老信里说好的。
烧火的老师傅蹲在灶门口抽烟，看见她们，抬了抬下巴：“哪县的？”
“青石县，宓记。”
“哦，做点心的。你们的灶，东南角那眼，火我给你们看了，好烧。”
宓婉道了谢，走到东南角，轻轻揭开灶盖看了一眼。
灶膛宽，烟道顺，是好灶。
会场里人来人往，跟赶大集似的。
有的师傅已经在认灶了，拿铁钎子捅捅火，看看烟道，都是行家。
有两个师傅凑在名目墙跟前，念到蜜三刀三个字，互相看看，都没吭声。
齐老就在会场里。
他拄着一根藤杖，穿一件灰布的中山装，身形清瘦。
见了宓婉，他先笑了。
“信上的字，是我写的。”他说，“人跟字，对得上对不上？”
“字比人周正。”宓婉说。
齐老笑出了声。
“带什么来了？”
“点心。”
“好。”齐老微微点头，“明天晌午开场，今天夜里早点睡，养精神。”
他拄着藤杖，慢慢走开了。
小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宓姐姐，这位齐老，是什么人？”
“明白人。”宓婉说。
从会场出来，天色还早。
小翠惦记着来时街上看见的热闹，宓婉就带着她出去逛逛。
地区的街面上，人来人往。
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队，是买新到的挂历。
照相馆的橱窗里挂着大照片，新娘子的头纱白得晃眼。
邮局门口，一个戴眼镜的代写先生支着小桌，正给人写家信。
小翠眼睛不够使，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地区也有一条老街，比青石县的老街宽，铺子多。
点心铺子是两间门脸，玻璃柜台，里头的点心拿纸盒子装着，盒子上印着烫金的字。
柜台里的桃酥码成一摞一摞，颜色发暗。
槽子糕倒是齐整，可表皮干着，裂了细纹。
小翠扒着柜台看了半天，回头说：“宓姐姐，没有咱的好。”
“小声点。”宓婉说。
掌柜的在柜台里听见了，抬了抬眼皮，没言语。
宓婉买了一盒槽子糕，出了门才打开。
她掰了一角尝了，又递给小翠一角。
“记住了。”她说，“出门看人家的东西，先看长处。这个槽子糕，蛋下得足。”
小翠尝了，想了想：“蛋是足，就是发过劲了，吃着暄得发空。”
宓婉点点头。
这孩子，舌头长出来了。
再往前走，街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黑砂，栗子在锅里翻，哗啦哗啦地响，甜香飘了半条街。
小翠问：“炒栗子为什么搁砂子？”
“栗子壳硬，火急了，外头糊了里头还生。”宓婉说，“砂子存得住热，慢慢往里焐，壳裂了，仁也熟了。跟焐柿子一个理。”
宓婉买了一包。
栗子烫手，小翠捧着，一边走一边剥。
就在这时候，前头乱了。
一个老头喊了一声，喊得岔了音。
接着有人围上去，越围越多。
宓婉挤进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弓着腰，两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憋得青紫，嘴张着，出不来声。
孩子穿着新做的灯芯绒褂子，脚上一双小白球鞋，这会儿一只鞋都蹬掉了。
老头在他背上拍，拍得嘭嘭响，一点用没有。
这老头穿着干净的中山装，不像一般看孩子的爷爷，倒像个有身份的。
这会儿什么身份都不顶用了。
“栗子！”旁边卖栗子的喊，“整颗的栗子，卡住了！”
有人喊灌水，倒过来拎，还有人喊往嘴里掏。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别灌水！”宓婉把纸包往小翠怀里一塞，两步上去，“灌水就呛进气管了！”
第60章
宓婉先朝孩子喊了一声：“能咳嗽吗？咳！”
孩子咳不出来, 只翻白眼。
她把孩子转过来，让他趴在自己的膝上，头低下去, 屁股撅高，掌根对着两块肩胛骨中间, 一下一下, 叩。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出来。
孩子的小脸已经紫了，手脚也软了。
围观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宓婉把孩子竖着抱起来，从他背后环住, 一只手握拳, 拳头顶在孩子心口窝往下一点的地方, 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使劲往上一顶。
一顶。
再一顶。
咯的一声, 一颗栗子从孩子嘴里蹦出来，掉在地上, 滚了半圈。
孩子哇地哭出了声。
哭声一出来，围观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跟着就是一片叫好。
老头手忙脚乱地摸孩子的脸, 摸孩子的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了好了好了……”
卖栗子的师傅端来一碗温水，宓婉扶着孩子，让他小口小口抿。
孩子咳了两声，嗓子哑的，眼里还挂着泪，到底把水咽下去了。
“能咽水, 就没事。”宓婉说。
他转过身来，要给宓婉作揖，掏兜，掏出来一把票子，有整有零。
“使不得。”宓婉拦住他，“孩子没事就好。”
“恩人哪……”老头神色复杂看着宓婉。
“快看看孩子。”宓婉说，“吓着了。”
孩子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头把他抱起来，颠着哄着，孩子的哭声一点一点小下去。
围观的人见没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
“这女同志真利索，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小翠挤到宓婉身边，压低声音：“宓姐姐，这个你哪儿学的？”
宓婉看着地上那颗栗子。
“从前，在老宅子里。”她说，“小主子贪嘴，噎过。老辈人就是这么做的。”
小翠还想问，看宓姐姐的神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老头哄好了孩子，领着他，跟宓婉千恩万谢，这才走了。
卖栗子的把那颗闯祸的栗子从地上捡起来，看了看，又看看宓婉。
“女同志，你这手，是跟人学过的吧？”
“从前见过。”宓婉说。
她拿起自己那包栗子，又跟卖栗子的说：“栗子是好栗子。往后碰上带孩子的，多嘱咐一句，别让孩子跑着吃。”
暮色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小翠捧着那包已经凉了的栗子，跟在宓婉后头往回走。
……
招待所夜里管饭。
大食堂，八仙桌，各县的人凑在一处。
招待所大师傅的手艺，四凉四热，说不上精细，胜在实惠。
一桌子厨师吃饭，跟别处不一样，没人客套，都在埋头品。
这个夹一筷子炒肝尖，说：“火候欠着。”
那个喝一口汤，说：“吊汤的鸡架子不新鲜。”
又有人尝了凉拌白菜心：“这个好，糖醋口正，哪个师傅拌的？”
大师傅说：“灶上小李拌的。”
那人点点头：“小李有出息。”
大师傅亲自端着菜，听见了也不恼，说：“众口难调，伺候不了各位师傅。”
满桌子笑。
有那爱打听的，听说宓婉是青石县来做点心的，就问：“点心怎么个交流法，是带现成的来，还是现做？”
“现做。”宓婉说，“蜜三刀得吃现炸的。”
“现炸？”那师傅把筷子放下了，“挂浆的活儿，敢在生人灶上现做？”
“灶是生灶，”宓婉说，“手艺是熟的。”
那师傅咂咂嘴，没再说话。
鲍长顺坐在宓婉斜对面，话还是那么少。
有人敬酒，他端起杯子抿一口就放下。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问宓婉：“明天你第一场？”
“第一场。”宓婉说。
“我第二场。”鲍长顺说，“烧火的给我说，东南角那眼灶好烧，我让他给你留着了。”
“多谢。”
“谢什么。”鲍长顺说，“各亮各的。”
齐老没来吃这顿饭。
有人说，齐老年纪大了，这样的场合能躲就躲，省得人人来敬酒。
夜里回到房间，小翠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宓姐姐，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小翠说，“数着数着，就数到蜜三刀上去了。一炉，两炉，三炉……”
宓婉让她逗笑了。
小翠笑了一会儿，又不言语了。
黑暗里，她忽然说：“宓姐姐，今天那个孩子，脸紫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怎么不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