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下意识停下闲聊，纷纷将镜头偏向她。对比之前见到的奢华装扮，舒玟低饱和度的造型格外独特。就像奶油腻住嗓子后，终于得到一口淡茶。
舒玟步履轻盈，神情自然，微抬手里的小包朝着众多镜头挥手，举手投足自带明星的气场。
不少英国记者认出了这位今年热度强劲的新人，语气带着欣喜与熟稔。
“Shelly！看这边！”
“Shelly，看镜头，笑一笑吧！”
原本冷清的入场口瞬间热闹起来，镜头齐刷刷追随着她前行的步伐。舒玟毫不吝啬，随意摆出几个姿势，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群边缘，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男记者没有争抢机位，只是高举着相机。
“您好，我是伦敦《Dazed & Confused》杂志社的摄影师Ryan，冒昧打扰您。”
Ryan背着简单的相机包，眉眼间还有点腼腆，和周遭老练圆滑的媒体人格格不入。他一眼就认出了Shelly。去年圣诞节，她的单曲火遍英伦街头，也陪伴了他一整个寒冬。没想到她的时尚品味也很超前。
他和好友刚刚在伦敦创立杂志，急需大量年轻的、态度鲜明的时尚素材。而眼前的舒玟，有人气也有独到穿搭见解，正契合他们杂志定位。机会难得，他压下心底的紧张，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上前搭讪。
舒玟闻声偏头看他，静静等他说完。
Ryan脸颊微微泛红：“您今天的造型太惊艳了，完全契合我们杂志的先锋调性，不知道能不能有幸，为您单独拍摄一组秀场专属图集？”
舒玟微微一动，《Dazed & Confused》可不是什么无名杂志，它在世界范围内影响巨大，定义了一代青年潮流审美。原来它就是近期才创刊的呀。
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亲自跑秀取材的年轻摄影师，未来会带领《Dazed & Confused》成长为享誉全球的顶流先锋时尚媒体，成为引领数十年潮流的标杆刊物。
“当然可以，没问题。”
得到应允的Ryan瞬间眼亮，他怕耽误舒玟进场，礼貌问询后，领着她离开喧闹的秀场主入口，走到侧边僻静的街道。朦胧街灯亮起，地上有鞋梧桐枝叶，很有市井味道。
Ryan握着相机，认真地跟她解释：“我们杂志追求真实感，不喜欢红毯摆拍，麻烦你在街头随意走动好吗？不用刻意看镜头，不用刻意微笑，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可以。”
这是他和搭档创办《Dazed & Confused》的初衷，拒绝流水线的精致营业，捕捉年轻人最自然、最有生活气息的时尚状态。
舒玟了然，她抬眼望向街边的露天咖啡座：“那我想我需要一杯咖啡。”
Ryan愣瞬片刻，随即读懂她的意思，连忙点头应允。
舒玟把温热的纸杯握在指尖，顺着街灯舒展状态。她把西装慵懒搭在手臂间，垂眸轻抿咖啡，侧脸线条柔和，就像刚下班的职场女郎。又或把西装单手拎在身后，慢悠悠沿街踱步，裙摆随步履轻轻摇曳。
微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半叼咖啡，专注低头翻包找些什么。模样慵懒，偶尔的一瞥带着不经意的疏离感，每一个画面都极具故事性。
Ryan屏息抓拍，快门声不断响起，越拍越感叹。短短几分钟的街头随拍，足够攒下一组质感绝佳的素材。舒玟姿势不落俗套，完美诠释了他们杂志的时尚态度。
时尚从不是刻意堆砌的精致，而是松弛自在的生活态度。
几组随性镜头拍完，舒玟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可以了吗？”
“非常完美，这会是一组出彩的街头时尚大片。太谢谢您了。”Ryan迟疑几秒，“我们以后还能合作吧？”
“当然可以。”舒玟从包里抽出经纪人的名片递过去，扬了扬手中的咖啡杯，“谢谢你的咖啡。”
“我会把成片寄给你的。”
“很期待。”舒玟歪歪头微笑。
场内灯光尚未完全暗下，宾客陆续落座，严子扬在第一排和其他代言人坐在一块儿。因为心里记挂着舒玟，频频回头往后方入场通道张望，试图搜寻她的身影。
舒玟刚走入观众席，恰好与严子扬视线相撞。她看穿了他的担心，轻轻弯起唇角，朝他点头。
舒玟刚落座，身旁一位四十多岁的时髦女性迫不及待便开口称赞：“你今天的搭配太有想法了，又简单有又格调。”
女人是一家时尚杂志编辑，早在舒玟入场的时候就关注到她独特的穿搭。
旁边一位买手也跟着搭话，指尖轻抵下巴记住舒玟的穿着：“没想到西装外套不一定要和衬衫搭配，休闲单品也很有味道。”
舒玟礼貌轻声道谢，时不时和其他人交换见解。
很快全场灯光暗下，舒缓爵士乐缓缓响起，A牌大秀正式开场。它发布的是92春夏女装，这次主题是“宁静”。
色彩上，它完全避开了明亮的印花，转向了柔和的色盘，使用米灰、珊瑚粉、驼色、鼠尾草绿，以及标志性的沙色，和其他品牌的印花狂欢形成了鲜明对比。
最令人讨论的是超-短裤的出现。设计师用飘逸的面料制作出长度在腿-根的短裤，让它们若隐若现地出现在长夹克、束腰上衣之下。舒玟接受良好，但是周围的交头接耳没听过。
一场秀下来，舒玟观看的津津有味，90年代的大秀比后世精彩很多，起码灵感充沛不枯燥，不像多年后各大品牌互相抄作业。
秀终灯光亮起，掌声轻轻漫开。舒玟慢悠悠起身整理西装，刚准备和严子扬汇合，一道东方面孔迎面走来停到她面前。
第77章 都没白来
秀场灯光亮起, 人群四散交谈，一道干练的身影快步走上前：
“嗨Shelly，我是明报周刊的记者王丽伊, 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时间？”
王丽伊在香江时尚媒体业内摸爬多年, 先后任职于港版《Elle》和《Cos-mopolitan》。然而这些国际杂志的工作经历并不全然光鲜。
事实上, 她根本没有采编权限, 整本中文版刊物内容全靠翻译外刊现成稿件。不得不承认, 香江读者连看到的时尚资讯都是“二手”的。
今年跳槽加入《明报周刊》后, 她心中始终憋着一个念头, 一定要亲自奔赴米兰、巴黎，做第一手现场时装报道。
这个决定在报社内部掀起不小争议。纵观香江, 从未有外派记者远赴欧洲参加时装周的先例, 不少同事暗讽她小题大做、浪费报社差旅资源。明明照搬海外稿件就足够应付读者, 何必大费周章远赴异国？
王丽伊无法忍受自己继续做一个“在办公室里看图片写报道”的翻译, 她想用眼睛看，用鼻子闻, 用脚丈量每座城市的时尚脉搏。
媒体人大概对真相和一手体验有天生的渴望，而且她笃定香江人也需要更多有独立思考的时尚内容。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想证明华语媒体也有能力做专业、有深度的时尚报道，不用依附海外同行。
整整五天行程, 王丽伊全凭心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扛下重重难堪。
每次入场，秀场保安必定反复核验她的邀请函。她能读懂他们眼神里的质疑，仿佛黄脸孔不配跻身这场时尚盛会。即使邀请函被验证是真的，她也只能等其他人全部落座，才被允许见缝插针、站在角落看秀。
还有一众靠售卖秀场照片给香江刊物谋生的自由摄影师, 刻意举报刁难她, 在他们眼里, 王丽伊亲自到场采编的做法，等同断了他们的财路。
更让她碰壁不断的是各大品牌公关，几乎大半都回绝了她的采访邀约。香江作为全球知名服装代工基地，不少品牌负责人心存戒备，生怕她近距离接触系列成衣后，会泄露新款设计。
处处碰壁后突然看见舒玟，王丽伊难掩惊喜，瞬间真切体会到“他乡遇故知”的触动。虽然她之前从没见过舒玟，但是舒玟在香江发展势头很好，她的歌在大街小巷都能听到，此刻相遇倍感亲切。
“我之前看过你拍的《号外》封面，那一组造型就让我印象很深，能看得出来你的审美见解跟旁人截然不同，重来不跟风堆砌流行元素。今天这身搭配更是印证了这点。”
“能不能麻烦你拍几张照片？我打算把你的穿搭和本次大秀素材做成专题，相信香江粉丝很高兴看到这些有态度的时尚内容。”
不要奇怪王丽伊见到舒玟时这般激动，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
谁也想不到三十年后，奔赴时装周会变成明星的标配，出席与否、手握几个奢侈品代言，甚至成了圈内衡量艺人咖位高低的隐形标尺。没几个大牌title傍身，粉丝在口水战中都低人一等。
九十年代华人艺人远赴米兰看秀是极其稀罕的事。时装周基本是媒体、买手与核心客户的行业场合，几乎不会向远东艺人发放观秀邀请函。香江本地明星极少专程飞欧洲看秀。
舒玟一眼就看清她精致妆容底下藏不住的疲惫，眼下泛青，想来这几日在米兰受了不少委屈。
舒玟没有犹豫，当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