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蒂娜的助理脸色骤然一白，方才盛气凌人的姿态荡然无存，张了张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敢去找主办方调解，今天错过彩排的责任完完全全在她们这边。
一旦把调度叫来，事情摊开，主办方只会认定瓦伦蒂娜时间观念差兼对待演出不够敬业。这场音乐节是当地重点扶持的首届电音盛会，口碑分量很重，要是留下散漫不专业的印象，往后本地其他商业活动的邀约都会受影响。
她原本心里打着小算盘，总觉得外来艺人大多性子软、不爱惹事，尤其是东方人。只要她态度强硬些，她们必定会怕麻烦，主动草草结束彩排把舞台让出来。
但她压根没料到舒玟半点不吃这套，不吵不闹，单单拿主办方的规则压人。
朱珊珊看着瓦伦提娜的助理脸上青白变幻，心底痛快又解气，方才憋在胸口的委屈一下子散了大半。
有舒玟站在身前撑腰，她也不再畏缩，上前一步大胆开口：“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艺人还要继续彩排，麻烦你们离开，不要打扰进度。”
那助理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了朱珊珊一眼，带着两名工作人员悻悻离开。
舒玟不再理会对方，转头示意调音师重新播放伴奏，回舞台继续投入彩排。对她而言，这场音乐节是开拓欧洲市场的关键机会，二十分钟的舞台容不得半点敷衍。
次日里奥赶在音乐节开幕前抵达现场。他风尘仆仆赶来，第一时间赶到后台对接演出流程，舒玟将昨日彩排的冲突一事简单告知了他。
“会有什么不妥吗？”
她并非后悔昨天的强硬，只是习惯提前把隐患预设周全。瓦伦蒂娜在本地人脉广，昨日那场对峙让对方颜面尽失，很难保证对方不会暗中使手段。
“我担心几种情况，一是舞台设备，耳返、伴奏、灯光临时出故障；二是场内有工作人员刻意更改我的表演流程；三是是私下联系本地媒体，歪曲昨天的争执，抹黑我不配合本土艺人。”
里奥静静听完她梳理的所有可能性。
“你放心，我会正式向主办方负责人报备昨天的冲突全程，留存好彩排排班表，把权责划分清楚。”
他接着分析道：“这是本地第一届滨海音乐节，备受媒体关注，主办方最看重口碑和整场活动的圆满度，绝对不允许放任其他人破坏舞台设备和秩序。”
“但你说得对，外部保障再到位，核心设备也要攥在自己手里最稳妥。”
里奥格外严谨地补充，“舞台公用的灯光、音控、伴奏流程，我会让人盯守；至于你的耳返，最好专人看管，上场前逐一检查。”
“舆论方面你也放心。”他继续兜底，“我会对接主办方公关团队，提前打好招呼，一旦出现任何恶意抹黑的不实舆论，我们会第一时间介入把控舆论风向。”
“今天媒体群访，瓦伦蒂娜那边估计也不敢说彩排改时的问题，她们掩盖自己的不专业还来不及呢，但藏在话语里的机锋少不了。你今天全程只专注聊自己的歌曲和舞台设计，不要被她们牵动情绪。”
果然，事情完全顺着里奥预判的走向发展。
音乐节开幕前，主办方特意设置了媒体采访环节。镜头齐聚，瓦伦蒂娜对着一众本地媒体笑得热情明媚，刻意把话题绕到舒玟身上，主动提起在场唯一的亚裔歌手。
“我们意大利人做事向来随性自在，习惯先交好彼此，再投入工作。但Shelly始终状态紧绷，估计我们释放的热情让她不适了，真抱歉。或许她故乡的工作氛围和我们截然不同，只希望她能放宽心态，好好享受这次音乐节。”
一番话避开团队彩排迟到的真相，从“文化差异”着手，轻飘飘几句话不动声色给舒玟贴上冷漠孤僻、不好相处的标签，顺着大众对亚裔内敛拘谨的刻板印象引导舆论。
在场记者瞬间捕捉到热点，相机快门声接连响起，不少人已经低头快速记录，心里已然有了偏向性的报道思路。
朱珊珊攥紧手心，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舒玟。
第73章 极限舞台
话筒全部递到舒玟面前, 她弯着眼笑，似乎没察觉到恶意，一副轻快松弛的模样。
“多谢瓦伦蒂娜的热情, 我特别喜欢意大利, 也一直觉得这里的人热忱又真诚。”
“只是我本身年纪不大, 再加上大家都说亚裔看着显小, 年龄永远是个谜。我特别怕旁人误会我未成年, 看起来像是瓦伦蒂娜的小侄女, 那场面太不妙了, 对吗？”
舒玟摊了摊手，顺势把话题落回演出, 眼睛明亮如星星：
“看来我的‘装酷计划’彻底失败了。好吧, 既然这样, 那我就把所有的酷劲儿都留在舞台上。希望到时候你们看到的我, 能比后台的我酷一点点。”
一番话先示好，再用自嘲化解暗藏的偏见引导, 全程没有半句反驳，媒体根本找不到制造对立的切入点。
瓦伦蒂娜站在一旁, 脸上大方柔和的笑容僵在半空。她原本借着文化差异暗踩舒玟冷漠难相处，想借媒体的笔塑造对方不合群的形象, 但是舒玟轻飘飘一句怕被当成她的侄女，难道是在嘲讽她年岁偏大吗？
她注意到台下有几个记者在轻笑，心里那股火就慢慢升起来。
“哦呵呵，Shelly真是可爱。我很期待她的演出。”
Cinesino倒是牙尖嘴利的。好吧，那就在舞台上见真章吧, 希望等你上台的时候还能撑住这碍眼的笑容。瓦伦蒂娜不着痕迹斜斜瞥了舒玟一眼, 一声轻哼。
正午日头悬在滨海沙滩正上方, 首届 Coast Beat Parade 电音音乐节准时拉开帷幕。九月下旬的意大利海岸没有盛夏灼人的燥热，却依旧维持着二十八度左右的温度，海面泛着晃眼的碎金。
整片滩涂挤满穿吊带、短裤短裙的年轻人，他们把冰汽水贴在晒的发烫的后颈上，随着飘来的暖场音乐轻轻晃肩。
开场艺人是本土老牌电子制作人 Miro。他在五万人的期待中登台，Italo Disco一响，立即收获呼声海洋以及双手牌拨浪鼓。
Miro舞台经验丰富，气场沉稳，跟着动感鼓点熟练地把控着演出节奏，时不时带领观众合唱、跳舞。电音的热烈撞在地中海的浪漫晴空下，现场氛围迅速高涨。
音乐节火热开启，台上、台下人声鼎沸，而后台候场区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
舒玟端坐一隅，闭眼休憩，不受外界动静的干扰，默默记忆舞台走位与演唱细节。朱珊珊寸步不离守在她身旁，小心脏总是突突跳得不安稳，她隔三差五就检查耳返、伴奏盘，生怕出意外。
一关上休息室的门，瓦伦蒂娜脸上那套对外明丽热情的假面瞬间碎裂，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方才媒体前她当众落得的难堪，憋在胸口十分难受。
她抬手一把扫掉梳妆台上化妆工具，瓶瓶罐罐哐当摔落在地面，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她又想起昨日彩排被落面子。
“真是好得很。”
瓦伦蒂娜咬牙切齿，眼底盛满戾气，她混迹本地乐坛多年，居然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亚裔艺人逼得当众下不来台？
站在一旁的助理大气不敢出，垂着脑袋噤若寒蝉，清楚自家艺人是彻底动了真火，又祈祷自己别触她霉头。
良久，瓦伦蒂娜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头沉声问道：“我交代你的事，都协调好了吗？”
助理连忙抬头，诺诺回话：“都调整好了，不会出任何纰漏。”
闻言，瓦伦蒂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我们和这位Cinesino（小中国人）开个玩笑，我想她不会介意的。”
落日慢慢沉向海面，海岸线浸在橘金余晖里，晚风裹着海水微凉的气息，比白日更舒服更让人放松。舞台的霓虹灯全部点亮，和观众手中的荧光棒一起，组成璀璨风景。
目前已经轮到舒玟前面一组的歌手，再过二十分钟到她的表演时间。
休息室里，舒玟拆开一小块黑巧克力，小口慢慢咬着。上舞台前不能吃太饱，容易胃胀影响气息，她一直习惯登台前靠黑巧快速补充糖分，保证舞台所需能量。
朱珊珊正帮她把耳返戴好。
房门猛地被推开，里奥快步闯入，神色紧绷严肃。
“计划可能有变。”
舒玟咀嚼巧克力的动作一顿，瞬间收起松弛的状态：“怎么了？”
“原本排在你前面的男歌手身体不适，主办方临时调整流程，把瓦伦蒂娜换到了你前一档。” 里奥手指朝外，“她现在就在舞台上，待会儿结束就到你上场。”
朱珊珊焦急不已，下意识开口：“怎么会临时调换顺序？她卡在我们前面，太容易动手脚了。”
舒玟捏着巧克力的手指轻轻收紧，微蹙眉头。瓦伦蒂娜特意调整到她前面表演，肯定是有意搞事情对。
她卡在前一档，换场间隙随便拖延几分钟，或是示意技术组调整音量、灯光时序，都能打乱舒玟上台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