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荃丽很清楚，现在节目模式固化，观众审美疲劳，《欢乐今宵》播出二十几年，收视逐年降低，最近上面正考虑关停它。
他身为制作部一把手，其实早就苦于综艺无新意，却一直找不到突破口。但舒玟的方案，完全跳出了当下所有思维框架。
无剧本、无台本，艺人真实体验，绝对吸引人。何荃丽越看越心惊，有种被打通任督二脉的通透感。
原来综艺还能这么做！
他努力维持着克制冷静，心底早已翻起巨浪：一个歌手，对内容敏感度居然远超台里一众老制作人。
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舒玟。眼神里的探究，早已变成赏识。
“这个是你写的？”
“是我。”
“有人帮你执笔？”
“没有。”
何荃丽 “嗯” 了一声，把文件夹放回桌面，却没有推回给她。
“你要明白，推掉新秀评委，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决定。现在拿出这份方案，想要做一档全新节目，你的要求，其实比当评委还要高得多。”
“我清楚。”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采纳你的方案？”
办公室里停滞一瞬，连柳一静都聚焦过来。
舒玟察觉得出来，何荃丽嘴上在质疑，其实已经动了念头。现在施压无非是谈判手段。这个节目之于她是锦上添花，但对电视台可是雪中送炭，优势在她。
她脊背坐得挺直，神情从容：
“凭两点。第一，现在市面上的综艺套路已经走到瓶颈，不变则不通。”
她顿了顿，目光稳稳对上何荃丽的视线：“第二，凭我本人。我的粉丝基础不错，广告商应该喜欢我，预算好搞定。”
何荃丽失笑，没错，舒玟的商业价值没话说。
“风险肯定存在，但对应的回报同样可观。一旦做成，这会是TB独一份的招牌节目，和丽视的竞争......”舒玟的话没说全。
何荃丽当然懂她未尽之意，丽视和TB的竞争愈演愈烈，从综艺到电视剧，想要拉开差距确实得加点猛料。
何荃丽自然听懂了她话里未尽的深意。
眼下TB和丽视的收视竞争早已白热化，剧集、综艺轮番对打。想要拉开差距、打出独家招牌，循规蹈矩根本没用，必须要点“猛料”。
他指尖抵着文件封面，凝视了舒玟几秒。
“你不怕我拿走方案，转头踢开你，找别人来做吗？”
但舒玟脸上没有慌乱，反倒浅浅勾了唇角。
“我不怕。”
“节目创意只是食材，人人都能看懂、照搬。但一档综艺能不能火，能不能做出独有质感，靠的是制作手法、节奏把控等细节，这些才是调味的精髓。”
舒玟没有替人做嫁衣的爱好，方案里只写清节目立意和第一集的框架，最关键的多角度拍摄逻辑、剪辑节奏、视觉包装等等都没有列出。
“食材摆在眼前，没有专属的调味配方，照搬过去也只是空有外壳。何先生是做内容的行家，肯定看得出来。况且我和TB合作亲密，相信你们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何荃丽没有马上答复，再次翻开文件夹，目光停留在那一页标题：没有钱、没有食材、没有剧本，明星也挨饿。
“季播又是什么形式？”
“不做全年无休止的周更。我们分季来做，一季只拍十集，集中录制、集中播出。”
“好处有两点。第一，这种纪实外景节目，拍摄、踩点都要耗费大量人力，季播可以给团队留出充足打磨的时间，不用赶工期粗制滥造。
第二，吊住观众的期待，播完一季可以沉淀反馈，再根据观众的意见调整下一季的内容，不用硬着头皮不停灌水凑集数。”
“搭档你想找谁？有人选吗？”
“吉祥哥。”
听到这个名字，何荃丽眉毛微微一抬，似乎在肯定舒玟的挑人眼光。
“他现在档期排得很满。”
“我知道，但他非常适合。”
何荃丽点点头：“那第三位呢？”
“BoBo姐。”
何荃丽无语一秒，然后低声笑了。
“舒玟，你推掉新秀评委，转头要我把台里两大王牌调出来陪你做新节目。全香江敢这样跟我提条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我今天才坐在这里，跟您谈。”
何荃丽的手指敲了敲文件夹，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方案我留下来，之后再给你答复。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何先生请讲。”
“如果这档节目真的能做成，你要做到一件事。观众看完节目，要暂时忘掉你是舞台上的舒玟。如果大家觉得，唱歌的舒玟，和节目里面的舒玟完全是两个人，那你才算真正成功。”
很多偶像只愿意展示完美光鲜的一面，如果放不下身段，那么这个无剧本纪实综艺就会彻底失败。
舒玟明白，何荃丽是在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接受镜头捕捉自己不完美、不耀眼的一面。
“我会做到的。”
她站起身：“谢谢您，何先生。”
观众需要的是一个有辨识度的、有趣的人格。她需要“无意间暴露”无伤大雅的不完美，让观众相信“这大概就是真实的她”。
“何生，我和舒玟先走了，等你消息。”柳一静见两人聊得差不多，终于放下茶杯告辞。
以她对何荃丽的了解，事情成了大半，剩下的一半成不成，就看他和节目组总监怎么谈的了。
舒玟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传来何荃丽的声音：“舒玟。”
她回过头。
“我推荐你做新秀评委，是认可你有资格评判别人。现在你想要走到镜头前，接受观众的审视，这个想法，比很多人都高明。”
在何荃丽眼里，当新秀评委是一件舒服的美事。舒玟手握荣誉，端坐席上，评判后辈，万事立于不败之地。然而她选择走入镜头，把自己交给万千观众去打量品评。大众审判，虽然风险高，但更有作品重量。
说完，他重新埋首文件，没有再抬头。
第127章 天上地下
何荃丽那边的消息没那么快确定, 等候过程中舒玟又去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捧回两座奖杯，香江年末的行程算是画上圆满的句号。
三场重量级颁奖下来，她成为今年最丰收的女歌手。媒体已经为她冠上新一任 “天后” 的名号。有一条新闻标题很有意思, “四王一后年末大杀四方”, 圈内和歌迷居然都相当认可。
四位天王来势汹汹、横扫乐坛本就是热门话题, 舒玟凭成绩, 成为一众女歌手里唯一能和他们同台较量, 还不落下风的人。
接下来她要动身飞伦敦, 出席全英音乐奖。本届她有四项提名：最佳单曲、最佳专辑、最佳女歌手、最佳音乐录影带。
前三个奖的含金量不用言说, 是颁奖礼最受瞩目的核心大奖。项提名里，拿下难度最高的当属最佳专辑, 其次便是最佳女歌手。今年取得亮眼成绩的女歌手不多, 就舒玟和从摇滚乐队单飞的大前辈安娜。
安娜履历太漂亮了, 八十年代就以摇滚乐队主唱身份爆红, 手握格莱美，闪耀了一个时代。
前几年, 她因生育选择暂别歌坛、淡出大众视野，去年强势回归, 转型细腻的成人抒情路线。新专销量火速破百万，乐评口碑爆发。
和底蕴深厚的安娜相比, 出道时间不长的舒玟，属实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怎么争？
反而是最佳单曲有点希望。去年的《summer time》沾了伊莱亚斯的光，今年《invincible》连续四周霸占单曲榜榜首，完完全全是靠自己硬闯出来的成绩。
舒玟和唱片公司反复商议后, 决定集中火力冲击最佳单曲, 战略放弃最佳专辑、最佳女歌手的争夺。
恰巧颁奖礼排在春节前几日, 林捷和她说好，他忙完年前的拍摄会飞伦敦和她汇合。
这次柳一静不跟行程，当地事务全权交给里奥打理。出发前一日，舒玟专程到办公室找柳一静，两个人对着厚厚的计划表，一点点核对年后的工作安排。
新一年依旧排得满满当当，一刻都清闲不下来。英文唱片、粤语大碟、国语专辑的制作宣传计划依次排开，剩下零碎空档，还要挤时间打磨巡演方案。
陈小泉的想法很明确，眼下时机成熟，该把演唱会铺开，东南亚、台湾，还有内地市场，都要纳入巡演版图。
何荃丽那边的综艺提案还悬着，能不能顺利报批、立项都未定。一旦项目敲定，就要额外腾出整块档期，专门留出来出外景拍摄。所有排期都得留足弹性空间，不能把日子塞得太死。
柳一静用笔在计划表侧边轻轻标注一行小字，抬头看向舒玟：“一切都得等TB那边准信。节目要是落地，巡演和专辑录制都要跟着微调。咱们两手准备。”
舒玟点头。去年冲锋抢市场，今年则要求“稳重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