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陡然僵了一下，萦萦环绕的绵软气氛有破裂的迹象。
沈持筠私心不想在此刻聊这些，半是逃避半是赌气地说：“如果我说‘不’呢？”
知微展现出的莫大包容给了他使小性子的底气，他满心以为知微会继续让着他，最起码说几句“那再等等”之类的话，让他完整度过这美妙的一夜。
他圈住知微的腰，在她唇角黏黏糊糊地贴了贴。
知微也顺势搂住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
“那我不会再来见你。”
一瞬间，沈持筠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所有内脏同时停下来，给耳朵留出最大的余地，希望它能证明刚才只是听岔了。
等到唇色褪尽，惨淡的灰白遮天蔽日，他也没听到解释。
“你说……什么？”
知微的表情无比平静，也不容转圜：“持筠，时空的存在，是我为还道于天做出的不同尝试，我不计较其中有些走向失败，但我也不会为此停留。”
沈持筠的眼躲在两人相贴的阴影里，一点眸光也看不见，此时他的脑子里唯余“不会停留”几个大字反复响着，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碎他的所有内里。
是的，她向来如此。
无论是参与泽源秘境，还是复活谐织、复活水流映，她都是想做便做，想走便走，不计得失，也不顾途中人。
有时候，他会觉得与知微的相遇是另一场泽源秘境，她愿意的时候，就待在他身边，她不愿意，就破镜而去，连带整个位面都崩塌。
他连锁魂铃都想到了，但依然无法留住她。
在这梦里，她待了有一天吗？
即便他紧紧抱住知微，孤寂依然伴随着黑暗包围住他，啃噬他的血肉。
眼里细微的水汽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快速积攒成足以脱离身体的泪珠。
没多久，它挣脱纤长眼睫的束缚，悄无声息滑落，在冷玉般的脸颊上留下水渍。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二颗……
滚落的水珠在知微胸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触目惊心。
知微拿披帛给他擦泪，可惜那条轻纱不能吸收痛苦，只是徒劳地刺他的眼。
“我的道气在你身上，才会产生这份能够跨越时空的联系。否则，你我不会相见。”
沈持筠无声地流着泪，哭到极致时，空荡的胃里一阵阵翻涌。
倘若有一天，连他的眼泪都不能令她心软，他便再无筹码了。
沈持筠不想继续哭了，这毫无意义。
可眼泪这东西一向是不讲道理的，它不会在意哭有没有意义，亦或是能不能解决问题，只一味地流着。
沈持筠从不知道人能有这么多的泪，仿佛要在这一刻将一辈子的泪都流尽。
父母在寿尽前大骂他不孝，师妹挡在弟弟面前指责他心狠，以及得知他只是漱玉翁为道种准备的容器——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痛加在一起，也抵不过知微的一句“不会再见”。
她当着他的面死去还不够，现在还要亲口说不要他。
原来这世上一直无人爱他，包括知微。
水渍浸透衣服，往知微的心口蔓延时，她听见了沈持筠的回答。
他说“好”。
*
“知微？”
守弥停下了，听他说话的人明显在走神，他没法继续。
滴滴答答的雨落在窗台上，给才化雪的乌临城蒙上一层春意，看得出执掌四季权柄的古仙有在认真履行职责。
知微闻声收回看向门外的视线，回过头：“云尧去找他师尊了吗？”
“嗯。”
守弥轻轻点头，没有过多叙述。他端起煮好的茶水，试图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的道气还剩两缕不知所踪。”
他此行回仙界，不仅去昆虚宫查看了知微那具琉璃身，还在人间转了一圈，将知微的道气收集得七七八八。
过程远比他想象中顺利，那些贪图力量的凡人不用刻意去找，他们承受不住时，自然会暴露出来。
但知微似乎一点也不关心她的道气去了哪里。
“没关系，少就少吧。”
早在她从沈持筠体内发现道气时，就清楚云尧身上迟早也会有，少那两缕不必再查。
此时她更担心漱玉对云尧不利，可云尧既已成仙，这一世她也并未开始还道于天，漱玉应当没有发挥余地才是。
门外的雨势有加剧的趋势，新鲜的泥土气息与茶香混在一起，足够沁人心脾，但对坐的两人同时心不在焉，无人赏雨。
茶叶被沸水一泡，总是不可避免地泛黄，守弥晃了晃杯子，看那两缕叶片浮浮沉沉，一如他落不到底的心。
“羲和失踪了。”
知微眼皮一跳，属于她的那杯茶水被手臂刮了一下，洒出大半。
“什么时候？怎么现在才说？”
守弥的视线柔柔递过来，直言不讳：“你一直在想云尧，虽然人在我面前，注意力却不在我身上。”
“抱歉，”知微没有解释，坦然承认自己的出神，“羲和怎么会失踪？”
隔着一层自茶壶里升起的氤氲热气，两人看向对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守弥摇头：“此事还在查探，只是她宫里人向我汇报，已经好些天不见羲和。而且，她将火石戒指留在了宫里。”
羲和至今仍不会用自己的权柄生火，华翎送她的火石戒指，她几乎从不离身。
知微闭上眼，意识从优昙花海上快速掠过，随即说：“轮回暂无异样。”
羲和失踪，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她作为有自理能力的古仙，当然有不向仙主回报、自由处理私事的权利。
但时值天道正在崩碎的特殊时期，她多失踪一天，诸天就多一分失控的危险。
正说着，门外有人收伞而入，他显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将伞靠在门上，徐徐问：
“那我们要回仙界吗？”
知微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口的潮湿恍若再现，令她不自然地喝了口茶水。
守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客气地倒了新茶：“云尧，过来坐吧。”
他挪了挪凳子，衣摆与知微的裙角堆在一起，给云尧让出一个极其宽大的空间。
四方桌的摆设规规矩矩，挪动半分都会格外显眼。云尧沉默着移开视线，坐在知微的另一边。
知微没注意这些细节，她必须先确定一些事，才能做出决定。
“漱玉。”
独属于仙主的传召声响起，穿透空间送达被点名的古仙耳边。
雨帘开始扭曲，缓慢隔出一片干爽空间，足够一人通过。
云尧看得微叹，他特意冒雨赶去玉京，只为见一面师尊，而知微召唤他只需一句话。
漱玉轻盈落地，俯首行礼。
知微省去了寒暄，连等他入座都来不及，直截了当地问：“我想知道，你打算用什么办法保慕岑不死。”
云尧将刚端起的茶水又放下了，他还不知道师尊有这个打算。
天道崩碎，最先遭难的一定是凡人，漱玉想保慕岑他能理解，但为什么独独撇开了楚承祀？
漱玉面露难色，似乎连束发的木枝都枯了几分。他想了好几个办法，无一不是要牵连无辜。
“升仙自然是最可靠也最一劳永逸的法子。”
“只要找一个半步登仙的生灵，用他引飞升雷，在他即将飞升之际，将岑岑的魂魄换进他的身体。”
“我会假意杀死岑岑，用九尾狐的第九尾替她挡下必死之劫，让她的魂魄能顺利脱离轮回，在飞升时不被天道发现，一举偷天换日。”
“这其中，恐怕还要劳烦您出手帮忙。”
生与死，无论哪一面，总是绕不过知微的。
这于知微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当初羲和开玩笑让漱玉“钻个空子”时，她也从未反对过。
只是眼下她将“半步登仙”和“沾染她的权柄”这两个条件结合起来，无端想起了沈持筠。
漱玉久未得到回应，抬头看过去，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知微从未用那么冷的眼神看过他。
“仙主？”
知微移开视线：“没事。那你开始实施了吗？”
漱玉站起来，再次拱手：“这便是我将要禀报的事，两位仙主，飞升雷似乎出了问题。”
知微和守弥对视一眼，此事他们都没收到消息。
若飞升雷有异样，最先感知到的应该是——
“羲和……”
知微深感烦躁，晚一天补全天道，就多一分麻烦。
也不知道沈持筠的进度怎么样了。
“你继续说，飞升雷怎么了？”
“它不再具有剥离凡身、隔断轮回的能力，而是单纯沦为一种天罚，且并不以雷力为主，落在人身上，会变作浇不灭的天火。”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沉默。
飞升雷变成这样，不仅凡人再无法证道飞升，慕岑的成仙计划也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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