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姜的瞳仁压成麦芒一般细，定定看了宓蝶几息，甩袖往桌子上一坐，算是放过了慕岑。
“沈持筠人呢，我有事找他。”
慕岑拉住宓蝶，将她往后藏了藏。
——能随意控制力量的宓蝶，于怀姜而言是心腹大患。
“师兄从不掺和人妖的争斗，您若是想找他对付大祭司，还是请回吧。”
怀姜抚了抚耳鳍的黏膜，冷眼瞥她：“我杀不了你师尊，杀你还是很轻松的。”
她脚尖往下一点，无形的水流贴着冰棺而过，棺盖在半空卷了好几圈，狠狠砸向慕岑和宓蝶。
一击过后，她当即瞬移上前，探向谐织的颈脉。
“不是说魂魄返回人间，她也会很快活过来吗？”
无人能给出答案。
怀姜并不关心谐织的死活，只是想验证漱玉翁口中魂魄回归能直接复活死者的说辞，究竟是真是假。
她与人族谈和的条件之一，即是漱玉翁助她找到爱人水流映的魂魄。
当然，她也不会全然相信漱玉翁，转眼在他周围使了些追踪手段。
这三年里漱玉翁从未真正动身去帮她找魂，她在玉京大闹了几场，才催得动他。
之后怀姜一路暗追，终于找到了水流映魂魄的栖身之处，但结果令她目眦欲裂。
她的爱人，半步成仙的蛟龙，竟成了一个凡人的器魂！
怀姜当场就要掐死楚承祀，漱玉翁并未阻拦，只是告诉她：“承祀死了，水流映的魂魄也会消散。”
楚承祀不知为何少了半魂，而水流映的魂魄一直无知无觉地跟着他，以魂养魂，二者根本无法分离开。
怀姜深觉自己被人耍了，因为漱玉翁紧接着又说，普天下唯有知微有能力精准分离魂魄。
可知微死了！
气得她化出鲛人原型，水淹了大半个玉京。
漱玉翁不惧她这点控水能力，但古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没有余力去阻止怀姜的不定时发疯。
“你听我说，轮回不可能一直这么塌着，仙主一定有别的安排。”
“去找我那个大弟子，听说他在想办法复活仙主。”
“在她活过来之前，我会保所有人不死。”
怀姜一想起此事就不痛快，恨不得将漱玉翁这个女弟子大卸八块，但水流映的魂魄还在漱玉翁手里！
慕岑尚不清楚她气成这样的原因，只顾拦她：“师兄在休息，你可以等他下楼再说。”
她和宓蝶小心哄了这么久才得安宁，要是怀姜一头莽上去，指不定沈持筠会如何。
怀姜气极反笑，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竟还有心思睡觉？”
沈持筠确实在睡觉。
但他的意识无比清醒，清醒到能看清知微的每一根眼睫。
有些事，一旦露出半点马脚，整个便汹涌地摊开，不管不顾地将真相显露出来。
什么博学多闻的老怪物，她分明是知微本人。
沈持筠按在桌上的指腹用力到发白，麻意顺着骨头游走全身，像是将多余的四肢砍去了似的，徒留一颗能感受到痛的心脏在原地，不死心地发出质问。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知微还在猜他究竟知道了多少，先捡着无关紧要的话说：“这几天都不见你，你去哪了？”
沈持筠扯出一个笑，只是没等唇角提起，很快又散了：“我去哪了，你关心吗？”
知微：……她这不是正在关心吗？
怎么每次见他，他都是不同的反应，到底谁又刺激他了？
“我关心啊，当然关心你。”
沈持筠的脑中嗡嗡直响，声音堵在耳朵里，他只有将视线移到知微开合的唇瓣上，才能知道这人又吐出了什么谎话。
她说关心。
如果真的关心，当年怎么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了药堂？
如果真的关心，那她知道那日他出门是去做什么吗！
他去向绣娘求教，他想给她做一身婚衣，他想跟她成婚！
可是结果呢！他刚交了布料的订金，一回头，只得到陆吾慢悠悠的一句：“知微啊，她和宓蝶一起去玉京了。”
他巴巴地追上去，见到的却是她逐渐破碎的身体。
他想立誓死则同穴，却又听到她说，叫他好好活着。
她明知自己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亲人，依旧轻飘飘地将他丢下了，还用诅咒一般的字句将他钉在这个没有她的人间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他睁眼闭眼，都只能看到她死时那一片漫天流光，那是凡人火焚达不到的耀眼，也是他拼了命也抓不住的缘分。
凡人的亲缘是天定，他没法选择自己出生在哪一家里，家人是否合他心意。他父母因寿元将近求到他洞府前时，他只说顺其自然。
但知微不一样，和知微的关系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放不下。
庆幸的是知微也没放下。
不幸的是，这份联系出自理智，而非情感。
那场令他五内如焚的死别，从头至尾，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划。
她深思熟虑，给天道，给仙界，甚至给人间都准备了生路，唯独没有考虑过他。
她关心他是死了，还是生不如死吗？
沈持筠满心的情绪找不到宣泄口，只能在眼底掀起一场无声巨浪。
他的眼眶里无法控制地泛起一片红，迅速蔓延开来直至侵染眼角，像两簇燃在冰原上的残火，骇人到极点。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看清你呢？”
上过几年私塾的凡人总是极尽笔墨去描写凡间的罪恶，接着又花费全部功底道出对仙宫别院的想象，但无论在哪个话本里，超凡脱俗的仙主都该是守弥的模样。
悲悯众生，一视同仁。
沈持筠没有深究过守弥的悲悯是不是伪善，但他了解另一位仙主。
兴许是因那份权柄所致，这世上最该被认真对待的生死之事，在她眼里却是最容易被舍弃的。
当年他自戕被她撞见，她一句劝慰都不说，给澄雪的注意力都比给他要多，那时他心里柔了又柔，将知微视为最不会拿性命之重来绑架他的知己。
如今想来，只是她不在意罢了。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当真对她有用，那即便是死了，她也能将人拖回生路。
谐织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同样的，她要一个人活着，他便死不了，只能留在这个活地狱里等她某日赏脸回来探望他一次。
曾经她只需要给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爱，就足以栓牢他，眼下随意地收回，就能叫他万劫不复。
比起守弥，知微才是天生的上位者。
冷血，无情，不择手段。
沈持筠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当他把这些词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时，先感受到的不是大仇得报的畅快，而是一种袭入骨髓的恐慌，仿佛每个字眼都化作巨山，将他与知微狠狠隔开。
如果他得出的结论无误，以往那些相视而笑的美好回忆，都将化作彻头彻尾的欺骗。
“你真的……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知微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一直这么盯着沈持筠，仿佛令她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一时竟不知道沈持筠眼底的血丝是瞬间蔓延上来的，还是在她未曾企及的记忆里，一丝一缕地积攒成这样的。
那些糜艳的颜色伸出触手，张牙舞爪地往瞳仁里伸去，如同一场残忍血腥的围剿。
知微第一次觉得没有记忆实在是拖人后腿，此刻她想找些安慰人的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她根本不知道沈持筠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但很明显，还道于天的计划卡在了他这一环。一旦他失控，计划泡汤都是小事，重要的是沈持筠所在的时空再也没有知微……
等等！
知微忽然间福至心灵，在桌子上坐直了：“你怪我没有告诉你这是我的计划，怪我将你丢在永远失去我的恐惧里，是吗？”
她歪着脑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起什么一样。
知微不能确定自己找对了症结，她将沈持筠的爱恋量化，放入了计划之中，说明在她的衡量之下，那是一份足够强大的力量。
可直到今天她才学着去理解这份力量运转的逻辑。
爱恨竟能一瞬逆转吗？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进轮回找我需要极其强大的信念。复活死去亲人所带来的信念，是我目前观测到的、最直接也最充分的选择。”
“轮回里是数不清的魂魄，里面没有方位可言，不辨日夜，也不分东西。”
“优昙花会模糊记忆，死气会侵蚀魂魄，你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干什么，甚至忘记我的模样。”
一旦心里烙下“知微没死”的印记，他还有足够的信念去轮回里找她吗？
知微想摸一摸沈持筠的脸，又担心将他吓跑了，最后只是捻了捻自己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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