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心想哪里说得轻易了，她这不是正在问他意见吗？
她不小心入了他的梦，窥探到他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总该做点什么。
何况那些优昙花瓣的出现，明晃晃地表明她和云尧可能存在着别的联系。
云尧的银冠垂下两条及腰丝带，违背主人的意愿顺风飘向知微，像是某种秘不外宣的难言心绪。
知微抬手抓住了丝带，她也算对这人有些了解，即便他上一刻会伏在她怀里落泪，下一刻也能冷冰冰说出“与你无关”。
越委屈越嘴硬的小仙君。
知微没有揭他的短，转口称：“漱玉忙于为你师妹寻找凡人永生之法，难免顾此薄彼，便托我多照看你。”
云尧心里失衡，听什么都像是有言外之意，冷哼一声：“倘若我嘴歪眼斜，面若夜叉，你还愿意照看我吗？”
没等知微明白话题怎么偏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云尧已经在她愣神的间隙里，再次确认了她那脆如春日薄冰的心意。
皮相这些表层之物所维持的喜欢岂能长久，今日是他，来日又不知是哪个生得好看的郎君。
他侧过脸，绷紧的脖颈线条无声宣告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我心向道，不动私情，仙主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知微：“……？”
要不是这人昨夜死活不肯放开她的手腕，她就要信了这鬼话。
风止又起，捎来另一位古仙的气息，无意间截断了两人的沉默。
知微面露意外：“谐织，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落地的女子一席繁复宫装，发髻间插了两朵殷红色牡丹，是当下人间最盛行的装扮。
她抓住知微的手，上挑的丹凤眼却先看向云尧：“早听说你已飞升，只是久未得见。我代溪山向你说一句恭喜。”
云尧的视线在两人中划过一圈，隐约明白了谐织的身份，稳了稳语气：“别来无恙。他还在乌临给人看病吗？”
他如常与旧友的道侣寒暄，思绪却飞出去很远，一会好奇古仙竟能与凡人相爱，一会又想着谐织这么个矢志不渝的深情女子，竟也与知微关系甚笃，该说知微连古仙都能迷惑吗？
直到谐织平静地说出：“不，他死了。”
她半点不回避：“我杀的。”
“所以，你若是回人间寻亲访友，不必再去乌临，他的药铺也关了。”
这一讯息带给云尧的震撼无与伦比，他幻想出一副谐织杀人的景象，画面里的脸却忽然变成了知微，只见她将匕首插进他胸口，笑着说：
“云尧，我找到了更好看的男子，不再需要你了。”
骇得他连追问谐织为何杀死燕溪山都顾不上。
知微正要带着谐织离开，莫名又被云尧瞪了一眼，满心无奈。
“有事便去昆虚宫找我。”
谐织为了她的凡人道侣在轮回转了许多世，身上还沾着些许死气，知微在路上问她要不要紧，她也只道没事。
“知微，可以借我一半权柄吗？”
知微答应得很痛快，也不问原因，轮回自如运转多年，早已不需要她时时照看。
“你要‘生’？”
谐织摇头：“不，我要死之权柄。”
知微大约能猜出谐织的目的，提起：“漱玉也焦头烂额，忙着给他的小女儿找升仙之法，你不妨与他一起。”
谐织一愣：“他那女儿还没飞升？”
知微也不清楚内情：“说是天赋不够。”
“早知他也愁，我倒是能与他合作。”谐织叹气，深觉自己赶得不巧，“只是眼下我已经有了别的计划。”
知微不欲掺和这两位同僚的私事，单单提醒一句：“平衡不能失序。”
“嗯，所以我会把大部分权柄让渡给天平，让它镇守仙界。”
谐织将因转头而晃动的耳环扶稳，思量许久，还是决定请知微帮忙兜底，便将计划悉数告知。
“我想试试能不能同时运用两份权柄，如果成功，我便能先为他赐死，再以平衡无限催出生机。届时生机与死气永度共存，而非此消彼长，便让他成为不死的凡人。”
她知道以知微的权柄救活此世之人，也只是透支下一世的生机。可一旦天道崩碎，凡人再无下一世，哪来生机可用？只能在“死”上想法子。
她没有太多时间，必须强行杀死燕溪山，让他立刻进入下一世，好腾出手安排这一切。
“知微，若是我失败，要麻烦你去轮回里救我了。”
知微也没无法估算这一方法的成功率，借用权柄是一回事，同时运用两份权柄且让它们互不驳斥又是另外一回事，此事全看谐织对权柄的理解能不能达到新的境界。
“你要待在轮回里？”
“是，轮回是生与死的边界，也是平衡发挥到极致的结果，在那里我才能保证分离出的次魂能承载你的权柄。”
知微将整个过程捋了一遍，帮她寻漏洞：“那样姻缘线大概会失效。”
姻缘线连接的是两个完整的魂魄，即便谐织分魂后那条线没断，也大概率会连在主魂上，到时次魂很可能永生没法遇见燕溪山。
“我知道，我知道。”
谐织又摸了摸自己鬓上的花，仔细看去，她一只手始终带着细微的颤抖，无意识在给它找安放之地。
“只能赌一把了，我与他相爱这么多年，想来、想来即便没有姻缘线，也是有几分缘分在的。”
知微垂眼不语。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听谐织说起生死听得太多，晚上她竟又在梦中见到了漱玉那个大弟子，还听见他问：
“倘若我也死去，能见到你吗？”
第53章 认出
“倘若我也死去, 能见到你吗？”
知微一听，只觉谐织真是口无遮拦，叙旧就叙旧, 说什么自己把爱人杀了, 看把人家小仙君吓得。
“你死去才会见不到我。”
她在沈持筠对面的绣凳和窗边的贵妃榻之间犹豫了一会, 最后选择往窗边走。
她记得, 上次入梦看见的优昙花瓣便是从窗外飘进来的。
蝉鸣空响, 星月落虚,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知微只能转回来, 继续看沈持筠。
漱玉这个弟子，实在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好, 严谨端正所携带的清冷美感, 不是一句长相优越足以描述的。
他明显兴致不高, 却也维持着脊骨挺直的习惯, 连放在膝上的手指也是恰到好处的细长有力。
知微细细欣赏了一遍，半是调笑半是哄他：“我不是在这吗？”
落地烛台盛了七盏烛灯, 影影绰绰地烧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能听到烛火燃烧空气的细微嘶响。
良久, 久到那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沈持筠终于开口：
“我并未与你说话。”
他瞳色很浅, 此时却不知怎的，一双眼又黑又沉，挤满了冷漠，面无表情地盯过来时，气势能压得人说不出话。
知微心想这大少爷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只能顺着他：“嗯嗯, 好好, 你说得对。”
谁料她不说这句还好，刚一说完，澄雪的剑尖眨眼间便已破空指到她眼前，没有丝毫停顿，可见出手即是冲着她来的。
半开的窗吃力地吱呀一声，被荡开的剑风狠狠压了回去，知微的裙角也散开，铺了满塌。
沈持筠扯了扯唇角，说不上是笑了还是没笑，面上凝结起令人骨髓生寒的讥诮。
他想，这只精怪的道行还是不到家，或者说她完全不了解人心。
一分两分的相似会勾起思念，全然的模仿只会激起厌恶。
“起来，不准坐在那。”
知微被剑指着，却半点也不惊惶，还能腾出手顺了顺自己被吹散的发丝。
“那我坐在哪？坐在你身边可以吗？”
她在那柄清透如冰的剑身上敲了两下，指甲碰上去，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赶在沈持筠二次动手的前夕，稳稳坐在了他对面。
沈持筠见她离开了知微常躺的椅子，便将笼罩在她脸上的目光一寸寸地、像剥离一件肮脏外衣似的，从这件幻境赝品上移开，最终投向别处。
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对记忆的亵渎。
室内温度无声无息地降至冰点，烛火猛地一暗，几乎熄灭，挣扎着才重新亮起微弱的光。
知微悄悄叹了口气，撑着下巴瞧人。从白日里云尧的反应来看，他是不知道自己入梦后都做了些什么的。
她本想利用这点在梦里询问优昙花的事，没想到今夜的小仙君是这幅完全不能沟通的模样。
若说他有意，他别开脸不理人，可若说他无意，又坐在这不走。
她曾听漱玉提过，云尧幼时得父母亲长宠爱，少年有天才之名环绕，没多久又证道飞升，如此潇洒肆意的人生怎么养出个这么拧的性子。
知微绞尽脑汁：“要不，我们论道？”总是面对面不说话也不是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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