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看余清这几日对孩子的细致照顾，他比沈持筠更像孩子的亲父君。
“沈仙长，您轻点，刚哄睡。”
沈持筠伸出的手停在蛋崽上空，最后还是没抚上去。
他眼皮薄，眉骨清绝，不说话便显得冷漠，抬腿跨过门槛时，恍如是来上门找麻烦的讨债人。
余清也知道他来者不善，放下笛子，等沈持筠先开口。
“门为什么坏了？”
余清瞳光闪了闪，知道了沈持筠此行的目的，可他装作没听懂，只说：“大人动了手，不小心波及了门。”
他明知知微的身份，却偏要按自己的习惯称呼她，那两个字被他柔声念出来，完全粘黏在一起，让人疑心他到底叫的是“大人”还是“主人”。
沈持筠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挡了不少光，好在药堂停业，也无人指摘。
他有意探余清的底，径直说：“你喜欢知微？”
余清没料到他如此直白，稍稍顿了顿：“大人风采夺目，谁能不为之倾倒。”
这话沈持筠没法反驳，知微确实有让人情迷的魅力，但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缠上她的理由。
“你若承认自己奉命而来，我还能赞你一句坦诚。”
余清不愧是能被派到知微身边的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这似乎不并不冲突？陛下与大人并非敌人。”
正因他坦荡，沈持筠和燕溪山都没能找到合适理由将他赶走。而余清也清楚谁才是这里真正做主的人，在沈持筠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将手中短笛一转，满身风雅，摆出要送客的架势：“若仙长没有别的吩咐，我便继续给崽崽吹曲了。”
沈持筠忍着气，面色一点点冷下来，听他提起孩子，倒是想起一招：“妖界有什么利孕的法子吗？她说让我给她再生一个孩子。”
余清脸上的笑果然消了，声色不辨喜怒：“男子有孕不为世道所容，妖界也没有研究呢。”
沈持筠拂袖而去，自顾自上楼，紧闭大门。
原本他想在了解昨日之事后，立即返身去城外等知微，但被余清一气，满身都是焦躁。
这种见不到知微就心焦的感觉，他早已体验过。
彼时他信了藤妖的谎言，只当是噬心藤发挥了作用。现在才明白，原是体内的道气在渴求主人的安抚。
可如今又有不同，沾在知微身上的思念陡然变了个意味，呈现出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碎片来。
他简直要疑心是不是那捧春药弄坏了他的身体。
一转眼，素白外袍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沈持筠侧身蜷在被褥内，他将那堆裙子又翻了出来，埋进去。
滑腻腻的绸缎从指尖滑过，轻纱披帛印在脸上。
可惜上面气息繁杂，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沈持筠忍不住蹙眉，竟有些嫌弃自己的味道。
领口随着动作滑开半寸，锁骨上被她咬出的印记隐隐发烫，被褥间蒸腾的热气熏得眼尾发潮。
知微怎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很快吗……
他用被子盖住自己，躲在里面偷偷念清心诀。
第45章 回魂
优昙花海繁茂又浓密, 将昏迷在其中的人盖得严严实实。
一线之隔，宓蝶茫然地从水幕起身。
沈持筠走后，仙门越来越淡, 大有就此消失的迹象, 她一心急便再次触了上去, 不料直接跌进一汪池水中。
但这水半点不沾身, 她破水而出, 连发丝都是干的。
慌乱层层上浮, 入眼是巨大的残月以及界限分明的日与夜, 这里俨然是另一片空间。
宓蝶站起身，试探般喊了一声：“知微？”
没有应答, 连回声也没有, 仿佛天地间唯有她一人。
前后无路, 脚下湖面变作水镜, 也无法下潜，叫人只能往中间的交界处去。
高空的残月忽然脱落一块碎片, 细微的咔嚓声被无限放大，吓了宓蝶一大跳。她心中惶惶, 以至于远远看见花丛中躺着的燕溪山时，立即便如找到救命稻草般跑了过去。
“燕公子——”
临到眼前, 才看清这一丛花海的全貌。
萤火莹莹，紫色花瓣的每一条纹路都眼熟至极。那是跟了她几百年的印记，又怎会认不出。
宓蝶缓慢抚上自己被花纹覆盖的左脸，面上尽是被这荒谬景象勾起的震惊。
所以，这如诅咒般的力量, 并非巧合吗？
*
知微回药堂时, 余清正在修门, 这扇可怜的门短短几天内坏了两次。
一路上她看到不少损坏的商铺小摊，结合在街上流窜的妖族，很容易猜到原因，但没想到药堂也遭了殃。
“有你在，妖族居然也会攻击药堂吗？”
余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大人高抬，我在妖族也不过是无名之辈罢了。”
慕岑带漱玉翁回了玉京，乌临城内原先被她压制的小妖们便开始兴风作浪，人没杀多少，只是一味地搞破坏。
事实上，知微至今也没明白两族争斗的缘由，不过她也并不关心就是了。
接住朝她怀里跳的蛋崽，看孩子在她手里蹦跶。
蛋崽听从知微的话，乖乖跟着余清练习破壳，但时至今日一丝成功迹象也没有，即便有余清陪着到处玩，这几天也是蔫蔫的。
知微哄不好，便将孩子往袖子里一揣，准备去寻它父君，临到上楼，余清从背后喊她。
“沈仙长……此刻大概心情不好。”
他并未说谎，先前一番争辩，沈持筠明眼见是生气而去。余清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可惜知微压根没问，他错估了两人的相处模式。沈持筠越是不高兴，知微越是要去看他。
她习以为常，不在意：“没事，你忙吧，我去哄哄他。”
余清笑容一僵，也只得应下。但他一转头，面前无声无息地站了个额坠宝玉的小少年，惊得他倒退两步。
“这位小公子，堂内暂无药师，若是——”
陆吾往嘴里塞了块糖，咯吱咯吱咬着，上下打量余清：“你谁啊？”
他怎么感觉这人有点眼熟，身形气质倒与沈持筠有几分相似？
“我怎么没见过你？”
陆吾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表情强词夺理。
他缠着知微来人间，一落地直奔糖果铺子，岂料妖族作祟，街上闭门闭户，再加上十年过去，城内布局也有改变，他找了一圈才从街角买到一袋，味道勉强，吃得他心情奇差。
“燕溪山人呢？”
余清瞳孔微转，不知从哪端出几盘知微不爱吃的甜点，勾起的唇角里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仙长稍安，燕公子承知微大人之令，外出……”
他并未说燕溪山具体去做了什么，放在旁人眼里是知情知趣，嘴巴严实，但陆吾听了半晌没听到重点，撇撇嘴：
“你还不如沈持筠呢。”
至少沈持筠没有那么多让人听起来烦躁的话。
余清勉强维持表情，心道仙界这些人脸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性格却是个顶个的恶劣，好在他最擅长的就是哄熊孩子。
“仙长，您——”
话还没出口，半掩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刚装上的门板尚不牢固，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与吃力的喘气声齐齐跃进堂内。
宓蝶一步迈进来，差点没站稳，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劳驾，帮、帮我扶一下他。”
陆吾还记得这只摸谁谁死的小蝴蝶，见她扶着无意识的燕溪山，心头一惊，大叫道：
“哎呀！你把他摸死了？”
*
紧闭的门窗在房间内闷出燥热，空气平缓流通，也只是将热度在屋内打了个卷儿。
隆起的被子下藏了一个装睡的人。
知微忍住笑，伸手去摸里面人汗津津的脸。
“沈仙君，干什么坏事呢？”
沈持筠没应声，他在等知微掀被子。
如今他也不执着于给知微帮什么忙了，觉得像现在这样——给她生个孩子，没事去街上买点时兴的裙子、不算甜口的糕点，最好是再学学怎么扎发髻，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他自己，身子破了，清修的路子走不下去，之后找时间重择道途，再尽心修炼。
很美满的计划。
沈持筠眼睫颤动，在知微摸到他脖子时，缓慢掀起眼皮，里面没有半点睡意。
“没有做坏事。”
他抓住知微已经触到他锁骨的手，不许她继续往下，身体往床边挪了挪，仰起的脖子线条优美。
他几乎从未以这个角度看知微，温和如薄纱般环萦她，与人隔出难以分辨的一层疏离。
沈持筠的手紧了紧，平心而论，知微是有一丝冷酷的，交情二字从不会成为她停留的理由，骨子里满是唯我独尊的自傲。
可虚幻的温柔却始终牢不可破，足以每个接近她的人得到慰藉，否则宓蝶也不会如此依赖她。
此时她粼粼的眼里闪着光，泛出堪称柔软的温情，细看之下居然与守弥平日的悲悯相差无几，仿佛眼前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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