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筠将血淋淋的真心撕裂出来后，胸中郁结倒是散了不少，也不在意知微的调侃。
私奔又如何，难道他无媒有孕就好听吗？
他的另一只手也环上去，抓住自己的腕骨，将知微完全圈住。可饶是如此，他也没什么实感。
沈持筠稍稍偏头，下巴贴在知微额前，几乎是用气音在哀叹：“知微，你是雾一般的女子。”
袭来时漫天遍野，让人看不透，拢不住。
仅仅是路过他，便落了他满身的晨露，让他此后每一天都活在潮湿里，徒等有她的晴日。
“这是什么意思，夸我还是骂我呢？”
沈持筠避重就轻：“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以雾遮面。”他抱紧了些，试图让这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停留得更久。
知微拧着腰，姿势很不舒服，但沈持筠的凳子坐不下两个人，她索性站了起来。
如此，沈持筠只能仰着头看她，整张脸毫无保留地坦露在知微眼里，他怀里空了，手却没松，虚虚环着知微。
瞳孔里只有知微，焦点却散，眼睛眨得很慢。
知微品了一会，模糊意识到，这大概是迷恋。
“沈持筠。”
“嗯。”
知微提起一只膝盖压在沈持筠腿上，借力弯腰，将一个吻印在他山根处，藏在鼻骨与眼角交接的角落里。
很轻，连湿濡的痕迹都没留下。
她捧着沈持筠的脸，冲他笑，眼神意味不明：“沈仙君，要努力啊。”
嗡的一声，沈持筠的表情和身体反应出现了短暂分离，潮红从脖子向上蔓延，积攒在耳尖上，神情却完全空白。
好一会后，思维仍旧没能赶上行动，唇无意识地向上追了一下。
只是在贴上知微下巴前，又惊吓般缩回去，眼睫快速翕动，下眼睑也跟着红。
知微反手从他手里抠出蛋崽，往他脸上贴，明知他害羞，还要坏心地挤兑：
“沈持筠，这才哪到哪啊，能不能别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模样。”
怎么纯成这样，难道她之前还没尝过？
*
皇帝比知微想象中年轻，即便也会点修行，脸上强催出来的成熟仍旧扎眼，看人时会刻意皱眉、故作老成，眼瞧着竟是比皇后还小些。
不过沈持筠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冷着一张脸装清醒，实际听见知微提问时，大脑依旧混沌着，只能事无巨细地将经过又汇报一遍。
皇帝当然不满仙界先斩后奏地设立古仙金身，这几乎是动摇他们统治根基的天大事。
仙界坠落人间十年，先是一遭无疾而终的秘境考验，紧接着又重塑飞升路，一系列举动背后的深意，早在金銮殿上被七嘴八舌的大臣们解读成上百种，其中不乏阴谋论仙界要一统三界。
如今在皇帝眼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维护皇权的决心。
沈持筠也不是个会好声好气劝人同意的性子，直白地将利弊往人眼前一敞，一副你不同意就没好下场的恶霸模样，将皇帝气得不轻，又将漱玉翁搬出来压他，这当然更是加剧了双方的僵持。
眼下皇后称病拖延时间，燕溪山和宓蝶留在皇宫照顾她，每日一大清早便例行问一句“您今日好些了吗”，又将皇后得罪了个彻底。
让知微好奇的是，原本被守弥派来负责此事的丹华真人，竟完全隐形了似的。她路过乌临时曾吩咐这人协助沈持筠，他却游走在皇帝身边，看似安抚，实则拱火。
“陛下，云尧仙君自有他的考量，您消消气，此事我们可以从长再议。”
皇帝将奏折摔出去，面沉如水：“他可还记得自己原也是凡人出身，真是飞升后便自觉高人一等了，不过是一个分支的公子，仗着天赋高连朕都不放在眼里。”
知微恰好在此时进门，那道折子在擦得噌亮的地砖上拖行许久，最后停在她脚下。
“人皇这是在生谁的气？”
两人的不请自来给皇帝的怒气又添了一把火，表面还压着，咬牙吩咐侍者看座。他受皇室教育长大，喜怒不形于色早已是家常便饭。
又有丹华真人在旁提醒：“仙主大人，有失远迎。不过一桩小差事，竟还劳您亲自到场。”
“亲自”一词无形中戳到了九五之尊的痛点，但知微落座于他下首客位，又让他暗自得意了一番，仿佛扳回一局似的。
他没起身，稳坐上位：“原来众仙之长竟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放在任何一个人间宴会里，都会宾主尽欢，但仙人固颜，皇帝接触惯了老态龙钟的漱玉翁，一时竟忽略了。
知微没理他，而是朝向坐在她对面的丹华真人：“你不过来吗？”
丹华的笑僵在脸上，嘴角两撇小胡子喜感地颤了颤。
他以自己曾是皇室御用药师为由，成功取得了这一代皇帝的信任，而知微只用一句话就打破了他辛苦营造的虚假和谐关系。
人皇看他的眼神凌厉起来。
是了，丹华也是仙人，天然和仙界是一伙的。
丹华尽力打着哈哈，挪过来：“原以为能斗胆在您面前尽一回地主之谊，是小仙着相了。”
长桌是单人坐席，沈持筠能挤在知微身边，他却不敢，知微也没发话允他坐下，只能和侍从一样站在知微身边。
他成仙百余年，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这种羞辱了。
偏偏知微还不放过他，疑惑：“哎，你叫什么来着？”
丹华拱手，勉力弯下腰：“小仙……丹华。”
沈持筠一进门就因人皇对知微的轻视而生怒，只是知微不在意那些虚礼，他便没提，但心情着实不美妙。
可此刻看知微故意刁难丹华，竟让他生出知微是在给他出气的错觉，眉目间的欣然压都压不住。
丹华这几日确实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对方的一再挑拨，让沈持筠这个飞升没多久就回了人间的仙人，窥见了知微口中“仙界多的是不安分的仙人”之情状，于是悄悄将折桂大比的重要性往前提了提。
知微将丹华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此举名曰，嫉妒。
他嫉妒沈持筠能越过他直接接手塑金身一事，更是嫉妒沈持筠能得她欢心。
她久不处理仙界事务，没想到原先的暗流涌动竟然变了个样，能大胆地舞到她眼前了。
知微不置可否，小小敲打完一下丹华，又将话题引回正途。
“人皇，你我两界在过往千万年里一直泾渭分明，如今我仙界主动抛出橄榄枝，你要拒绝吗？”
仙界不是不能强硬落成，毕竟他们要以武力镇压、放几尊金身，谁也拦不住，只不过他们的本意并非是要改变人间的权力结构，也不是要替代皇室接管凡人。
丹华真人出发前也被守弥叮嘱过，说是尽量和平推进此事，能互利互惠最好。
可轮到知微来处理就不一样了。
漱玉翁虽然不至于将她要人间还道于天的事告诉凡人，但估计也没少在人皇面前“提醒”他小心仙界。
温声细语的劝解毫无意义。
人皇从坐席主次里获取的安全感全然丧失了，知微轻飘飘一句话，带给他的压力是成倍的。他被丹华哄了几天，真以为仙界会同意打拉扯牌，最好是拖个几十年。
“仙主这话说得未免太过轻巧。且不说仙界事先不与朕商量，就擅自落于人间，过后设立秘境更是从未提前知会朕，如今有求于人，倒是能相坐对视了。”
知微欣赏他的勇气，多给了一点耐心：“我以为，降低飞升标准已经足够表明仙界的诚心了。”
皇帝冷笑。
人间的十境修士凤毛麟角，降低飞升标准不仅对皇室毫无作用，甚至会把他辛苦拉拢的修士拽到仙界去，这女仙居然还好意思提起此事。
两人间的火药味连侍奉左右的侍者们都得以明晰，皇帝倒是想大手一挥将知微赶出去，但正如他控制不了知微如何来一样，他也没法叫皇宫侍卫将这三位直接拖走。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如蒙大赦：“快宣。”
燕溪山和宓蝶跟着皇后进门，视线一扫，自动向知微身边靠拢。
燕溪山冲丹华友好地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地挤占了他的位子，去和知微说悄悄话。
“谐织的尸身被我放回百晓生了。”
知微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接过沈持筠的手帕擦手，也压低声音：“那你再拿回来，我会教你们如何复活死人。”
第37章 花印
勤政殿内, 皇帝惯用的龙涎香幽幽四溢，混着上好的雨前龙井的茶香，勾勾缠缠地绕在众人周围。
饶是布置如此雅致, 也无法消解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有了皇后的相伴, 人皇似乎找回了点底气。
丢在中间的奏折被侍者捡了回来, 裂痕将其中字眼分割两处, 上面赫然写着几大位于皇城周围的宗门正欲迁宗于乌临城, 以方便弟子蒙受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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