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凡人纠缠，不是件好事啊。”
羲和跃过来，贴着知微探头望去，勉强安慰道：“你这男人好歹有实力飞升，能活得久些。”
知微推开她的额头：“最苦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我可能尝过了，但我不记得了。”
“那不是正好，当成全新的再尝一遍。”
“哎？有道理哦。”
两人说着，沈持筠已经近在眼前，知微只好跳下去迎他：“找我有事？”
沈持筠刚落地，被人公事公办地一刺，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心里闷闷的。
羲和在身后喊：“知微，别忘了待会的晨会，我先过去了。”
昆虚宫灯火通明，竟没人发现启明星早已高挂。
“有什么事吗？”
沈持筠光看着她不说话，知微便又问了一次，她不记得以前两人是怎样相处的，但按照沈持筠这性子来看，估计也没有多热情。
他连说话都是那股清清冷冷的范儿，故意别开脸：“孩子找你。”
知微打量他这副模样，心想一时半会是说不清事了：“我要去参加晨会，你跟我一起吧，我们谈谈。”
*
沈持筠一踏进中环台就后悔了。
他原本打好了腹稿要和知微聊养育孩子的问题，再三肃了脸，谁曾想一到她面前，便只顾点头，转眼就被她带到这来。
中环台是一座浮空岛，环绕仙界的十二圣柱向中投影，在岛上留下十二道光柱，每道光柱中间悬着一把椅子，对应各宫的古仙。
十二柱分散成圈，正东方向留出两柱，那是仙主的位置。
知微到时，守弥和能到场的古仙都在等她。
两人一现身，打量的视线齐齐落在沈持筠身上，意味不明。
守弥坐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漱玉不在，让他坐漱玉的位置也可。”
知微径直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拍拍身边：“不了，太远了不方便说话。来，坐我这。”
沈持筠至少在原地怔了十几息，思考着转身离去的可能性。即便是在凡间，他二人私下也没如此亲密过，何况现在还当着知微一众同僚的面。
“来啊，椅子很宽，够你坐的。”
沈持筠听见她催，眼底的嗔怒掩都掩不住，但一直站着只会招来更多扫视，只能僵硬坐下了。
两人紧挨在一起，只隔了几层衣料。
沈持筠微不可闻地动了动腿，他没从知微身上感应到半点温度，也不知是不是她肉身不全的缘故，悄悄睨她侧脸的裂纹，猜测她这些年是不是也过得不顺心。
此次晨会商量的是在人间设立古仙金身一事，知微要回收道种，等同于剥离了凡人修炼的可能，他们总得提前做些准备。
比如新设祈愿通道，让凡人能以诚心沟通仙界，达成所愿，以弱化群愤。
人间早有求神拜佛的传统，但古仙不吃信仰，于是从未回应过，今日聚集，便是打算制定允愿的范围。
这些多是守弥做主，知微只当是露个脸，她随手捏了个隔音结界，去跟沈持筠聊：“你什么时候怀的孩子？”
“遇见你的第一天。”
话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可恨他当时竟没往这一层想过，后来有所猜测，又被知微一句“仙人无子”挡了回来。
骗子。
知微哪里记得他们是何时遇见的，只根据自己下界的时间大致推测了一番。
相遇第一天就怀了，她也猜不到到底尝过人没有，索性直接问他：“你元阳还在吗？”
沈持筠瞳孔骤缩，惊得差点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几回，压着声音道：
“你再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我就走了。”
知微心想这人怎么跟大少爷一样，随随便便就生气，连忙按住他：“好好，说点别的。”
她一边和沈持筠聊天，一边注意晨会，余光瞥见守弥转头看她，暂时撤下结界。
“怎么了？”
守弥一看便知她压根没听，重复道：“求子是否涉及你的权柄？”
“这个啊……”
知微后仰靠在椅子上，交叠双腿：“创生，轮回，气运，都沾点。这种界定不清的愿望，干脆踢出允许范围好了。”
她一动腿，两人间出现了空隙，但她的手还按在身边人的膝盖上。
沈持筠的注意力全在她掌心里，想她平时慵懒惯了，做起正事倒是说一不二的。
孩子的性格若是像母亲，也很好。
关于祈愿的讨论仍在继续，多说几句，难免会提到缺位的古仙，有声音提议：
“谐织不在，她的权柄或许可以交由弟子代行，毕竟天平仍在，只要善加利用——”
知微打断了对方：“不必，我会把她带回来。”
此言一出，岛上寂静了许久。谐织缺位不是一年两年，她的艳事几乎成了整个仙界的谈资，关于她是否失道的猜测也众说纷纭，如今知微开口，一下将这桩本该无限拖延的事拉到了明面上，众仙心思各异。
若是谐织失道，稳定数千年的古仙格局必将受到影响。
守弥向来不对知微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只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最后是羲和先开了口：“你那个破烂肉身，多修养几天再下界吧。”
华翎紧跟其后，眼睛都亮了：“那你的小宝宝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闻言，沈持筠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跟华翎对上了眼，手里不自觉捏紧了崽。
他这个生父还坐在这呢，就有人当面抢孩子，有没有天理了？
他偏头去看知微，可知微居然没有任何反对的迹象!
沈持筠脊背一僵，徒生紧张，立即凑到知微耳边，悄声问：“我能带上孩子跟你同去吗？”
第27章 入凡
疏星淡月, 断云微度。
原来仙界是这么个模样。
沈持筠坐在昆虚宫的银杏树下，遥遥看着云，心里如是想。
下界寻人的事被知微拍板决定, 很快提上了日程, 他却还没得到想要的回答。
他提出要和知微同行, 一是被华翎的眼馋激的, 二来, 他心里乱着, 越是理不清对知微的感情, 越是不想与她分开，但知微似乎不乐意与他一起。
“孩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我也不知。不过既然你已经找来了, 不如在此安分陪它, 你们可以一起住我宫里。”
知微躺在枝丫上, 拿叶子盖脸。崽崽在他俩中间跳来跳去，一点也不觉无聊。
沈持筠接住往他怀里跳的蛋崽, 指尖微微用力，将这个调皮孩子困在自己手心里。
“孩子需要完整的家, 父与母都不可或缺。”
知微不以为然：“它在我身边十年，不也好好的？”
“所以它十年都没破壳。”
“你不能拿凡人的孕育期来要求它, 哪个古仙不是酝酿个千儿八百年才诞生的？”
“你能确定它是古仙吗？”
“……”
知微不能确定，仙界从未有过孩子出生，她连孩子怎么来的都不清楚，何谈如何养育。
她拨开枝丫，将方才用来遮眼的叶子丢到沈持筠腿上, 提醒他抬头。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与我同行, 你喜欢我？”
那片恍若鎏金的银杏叶打着卷往下落, 叶上的纹路有些像知微脸上的裂纹，沈持筠盯了许久才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我跟着你，是要避嫌吗？”
“我有什么好避嫌的？”
知微翻身躺回去，重新闭上眼。
她只是觉得，带着一个凡人，去抓和凡人谈情说爱的同僚，太奇怪了。
有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恶霸感。
“你初踏入仙界，正是该好好适应的时期，何况还有折桂大比要参加，这时候跟我去凡间等同于浪费时间。”
她一段话说下来，全是冷冰冰的利益考量，沈持筠扯了扯唇角，故意压着嗓子说：
“先前我飞升失败你也是知道的，我留恋凡尘，心不净，意不决。”
飞升失败？留恋凡尘？
知微没料到还有这一档子事，正要松口，银杏叶齐齐舞动，欢迎它的前主人到来。
守弥端着一只白玉碗，冲沈持筠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树上，语气平淡却熟络：
“知微，我从羲和那里要了些五色云精，你下来，我帮你把脸补一补。”
知微依言飘下来，垂至肩膀的流苏耳饰跟着荡起，和发丝相撞又分开，比头上的步摇晃得还厉害。
“拿补天的材料给我补脸，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用在你身上，何来大小之分。”
两人旁若无人地坐下，守弥捏着一把平口勺，舀起五色云精往知微抹。那云精铺开时如有五色碎光，细看又是透明胶质，一经上脸，很快便渗透进裂纹里，细致抹平不和谐的伤痕。
天道残缺，首当其冲的便是诸天，有时司掌刑罚的古仙随手降个天雷，也会导致天空崩裂。羲和常常苦恼补天的材料不足，故而知微从未找她要过这五色云精，左右银杏也有温养之效，她在树上躺个几十年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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